段绪年旋即又平复心情,这算什么大事。
她继续把目光聚焦到曲赋霜手上——她没办法直视曲赋霜空寂的眼睛,随后看见曲赋霜手指上浅浅的戒痕。
曲赋霜练过箭术。
段绪年:“如果不划船,那我们□□箭吧。”
曲赋霜素来轻佻孟浪的眼神,竟让她瞧出几分清冷淡漠,实属不易。
曲赋霜“嗯”了一声,俯身扯船绳。
段绪年坐的位置与她离得尤其近,曲赋霜在作坊里染上的淡淡的木香和方才的烟草气,此刻也染在段绪年的头发上。
船夫有经验,远远地见她们要回来,主动扯绳,船平稳地向回滑。
曲赋霜坐下去,没碰烟杆,也没看人。
她很少如此缄默,这两个词平日里压根挨不到她,但仅有的几回,基本给了段绪年。
还有那双眼睛,它们像两颗涂黑的木球,黑得发亮,明明碰一碰就会有响声,就会有活气,可眼珠是永远也碰不到一起去的。
段绪年不甘地瞄了一眼曲赋霜,想着要说点儿什么把场子找回来,临了,又察觉她没有和自己搭话的意思,也扭过头不说话。
她的心口似乎是破了,有风漏进来,伤口用不那么实在的棉花给堵上,不会空荡荡地死去,也不会憋得完全不透气,最后呈现一种闷闷的闹心。
“那我生辰那日,你还来吗?”
“嗯。”
“不会又骗我吧?”
“不会。”
“你特别生气?”
“没有。”
“……”
曲赋霜终于赶在段绪年无话可说时看向她,早就在心里安排好了似的,游刃有余地把这截断的话接下去。
“我方才讲话是不是挺像叶岑潇的?”
就是接得不太正经。
段绪年的伤口坦荡地裂大了,那朵“棉花”随之掉进水里,她放松了下来。
这游戏人间的熟悉感,有一种听见几名好友围在一起嚼舌根子,凑近后发现主人公不是自己的踏实。
她像原来那样坐到曲赋霜对面,回答问题:
“不像,你比叶岑潇奸诈得多。”
这句话给曲赋霜的感受和热粥洒进衣领里一样不适,其实她任务完成,已可离去,但这显得她目的过于明显,她打算再留一会儿。
“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请我参与你的生辰?”
她并不认为自己在段绪年那儿有足够的价值。
或许是因为她幼时跟在父母身边,据传言她后来又陪着楚愈,最后选择替叶岑潇做事,所有人都摆弄过她,但段绪年没得到过这个机会。为了畸形的公平,因此对她作践又珍视。
就像一位貌美的小倌或娼妓,一两个上流人请过,其他人也会请一请,钱权都基本持平的情况下,谁也不想低了谁一头。
或许“摆弄”这个词不大合适,但她觉得很贴合,在父母和楚愈那儿,是她几年前被自己的情感摆弄;在叶岑潇和其他权贵那儿,是被权力与金钱摆弄。
“怕你趁着这个机会暗杀我,我得看紧你。”
膈应曲赋霜,是段绪年无法控制的、天生的能力,她一旦放松,那张嘴便开始毫无忌惮地发起攻击。
“那你的担心还挺正确。”曲赋霜说,“您说话真有水平,怪不得失忆前的我对您印象如此深刻,深刻到如今的我,也有心理阴影。”
可能是段绪年太自满,也可能是她对她们的过去太笃定,所以即便曲赋霜都这么说了,段绪年也觉得她没有真正恨着自己。
旁人都说曲赋霜失忆了,她不像她了,这一副躯体装过两个芯子。
段绪年从没这么想过,她潜意识忽略对方失忆这件事,认为从前的关系如今还是存续的,尽管曲赋霜一再重申事实。
段绪年不懂怎么形容,但她觉得她们如今的关系,像没理干净的绸缎,线头冗杂地拖在地上。
“与你相处,怎么可能学不会耍嘴皮子。”
曲赋霜不理她,闲出来的手,搁在脸旁拨拉耳坠,光将她的身体割开,耳坠也因着她的动作,明明暗暗。
曲赋霜就这样玩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