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想早些去找楚愈,但她身上的铁锈味实在明显,便先回别院。
她洗净双手,拽出帕子,随手将它和烟杆搁在桌上,停顿了下,还是把帕子浸在水盆里。
血一圈圈漫开,活了。
曲赋霜可以烧掉手帕,再买新的,但她实在喜欢,数年不离手。与之相同的还有那柄鎏金的红扇,里头藏了细长的刀刃,必要之际,可以防身。
但她鲜少用,贴身的刀具暴露出去总是不好的,更何况这小机关镶在扇柄上,用处真不大,除非刺个措不及防的暗杀,她平日就当做装饰。
她这个年纪,再怎样,多少也会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
曲赋霜最后望了一眼水盆,走到门那儿,关上,离开。
途径那家雕刻铺,她下马车,礼貌地敲了敲柜台,柜台是好木打出来的,敲这三两下,声音仿佛从木头缝里膨胀出来。
老板抬眼,辨认了一会儿,问:
“我记得您。”
“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再来过吗?”
“来过,刚走。”
这么轻松就问出来了,段绪年是故意的,还是压根没在这事上设防?
“行,多谢。”
曲赋霜不继续问了,掌柜定然会对段绪年买了什么有所保密,不过她也能猜出个一二。
她经过花坊时,向那边递交银钱,折了枝花,又让人在花枝上系了简约的绳结,请对方留一枝一样,她过会儿来取。
上马车端详花枝又觉得绳结打得过于规整,便自己动手松了松。
松到一半,她俯首细嗅,香味轻轻的,适合他。
房门是略敞开的,门前堆积着些许碎叶与落花,死物别有生机。看来楚愈并不是一丝不苟的人,对生活环境并不苛刻,才偶尔偷闲于此。
曲赋霜立在门外,捻着那段花枝,再次确认衣袖上没有血腥味,便叩门,变相提醒屋内人没有关好它,随后慢慢把门推开。
她看见楚愈坐在窗前的案旁,向她那儿侧过身,神情有些错愕,好脾气地向她笑:
“你总是来得这样轻快又安静。”
安静倒是鲜少用来形容曲赋霜,但她乐于听见不同的评价。
“底下的人没有知会你吗?”
楚愈摇头:
“下次我嘱咐他们一声。”
曲赋霜说不用。
想来以他们从前的关系,倒也不必次次知会。
她走到矮柜那儿去,弹了一下瓷瓶,响声清晰空灵。
“我将枯枝换走了哦?”
“好。”
她把枯枝从花瓶里抽出来,换上自己折的那枝,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花,花坊掌柜没说,可能说了,但她没注意,毕竟来的路上,她一直有点心神不宁。
可能是担心见面出问题。
她趁着换花的时刻瞄了眼楚愈的桌面,能隐约看见一只木盒,样式和她原本要送的印模差不多。
她知道这是谁送的。
段绪年。
算挑衅吗?段绪年对楚愈的挑衅?如若自己当真送了原来的那个,楚愈是不是会想,自己对他也没有那么上心,为他精挑细选的东西,其实旁人也有一份?
大部分人希望自己是特殊的,尤其是楚愈这种看着冷清,内心多思多虑的。
但以他这种性子,压根不会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独自想个十天半月。
段绪年竟然也有这么会对症下毒的一面?
曲赋霜猜了一会儿就不猜了,她心情不错地欣赏浅色新花。还好她留了一手,并提前果断地把印模烧毁了。
一切都挺好的,除了屋子里若有若无的血气。
曲赋霜再度瞥向那只段绪年送的印模,不着痕迹收回视线,往门口走出一点距离,又自然地站好,像是在欣赏这半掩着的屏风。
屏风的纹样简洁,两三零碎花枝,除了枝干颜色稍深,其余装点都贴近纯白,看不真切,余下大片略微透光的空白。
她隔着这层薄绢注视他,人影模糊。
楚愈在朦胧的屏风后面向她点头,她会意,又沿着那面屏风退出房门,门在身后关好,发出顺滑的闷响。
阶下是来时瞧见的落叶碎,掺着浅淡的落花,这些花似乎和屏风中的场景押韵了,连带着记忆中的屏风也变得没那么寡淡。
曲赋霜的目的也不真是扔枯枝,便把它放在落花堆里,让它们都有依靠。
等曲赋霜再见到那扇屏风时,屋子里的腥烂味已经少上许多。
她停在屏风旁,桌上的印模已经被收好,盖子与盒身严丝合缝,像分不开的一体。
它被摆在桌角上,合理得如同在那儿待了好几年,没方才那么起眼。
盒子上方的窗户支起一半,天气尚冷,而且这季节很湿,风杂在空气中显形,将人、窗户和窗外的景色,都雾得缥缈。
楚愈等着她先开口,没有说话,他想长久地把她锁在视线里,但那样太冒犯,他便单单看她身旁的屏风,不游离太多,确保她有所动作,自己能及时给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