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准确来说他还是少年,是干涸的,默然的,死了很多个年头的模样。
即便这样想,为什么还要听他讲这些事呢?难道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吗?陪着一堆枯枝落叶毫无意义。
大脑频频卡壳,思路逐渐模糊。
想不通,回家睡觉。
“我屋里的茶盏快生了我得去看看。”
楚愈的手搭着桌面,笑:“还真是人丁兴旺。”
她先是被他晃了神,随后想通了,她原本来他这儿就是因为高兴啊。
高兴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曲赋霜搭着腿,伏在桌案上懒洋洋和他说话,都是随便讲讲的,也不太在意有没有用了。
比如他们说,曾有人初次听见她的名字,误以为是霜雪的霜,猜想她一定是个高岭之花,结果是砒霜的霜。
再比如,她杀人时偶尔也会不安,可转而想到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因为这个,她不用死,心就被抹平了,没了坎坷和缝隙,填不进柔软。
说到这里她竟考虑对方听见杀人放火之类的词会不会不适,抬头望了一眼,人家面色如常,她又继续。
楚愈偶尔也说,说的全是她小时候的事,她的玩伴、她爱看的书、她逃学时会躲在哪个地方。
曲赋霜的脑袋搁在左手手臂上,用右手指尖勾着颈间链子:“你比我爹娘都了解我。”
“不见得。他们对你很好。”
她磨链子的力道加剧,反复剐蹭,指尖红了,然而语气平平:“是吗?”
精神聚焦在链坠上,她仍能感知到楚愈投来的目光,他缄口不语,或许是发觉了她的动作。
对于父母,她不想了解,其实是不太敢。她宁愿说服自己他们没那么重要,即便有他们在身边,人生也不会更好。
但总会有人告诉她的,告诉她亲情究竟是什么样子,她被爱包裹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好在理性的头脑能迅速处理情绪,她马上又轻快地转起链子:“你光记住我的事了,怎么不说说自己的?”
他们俩讲往年间的短暂愉悦,分明是互相凌迟,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手中玩物,慢吞吞地笑。
复盘旧日是对现今的虐待,怪不得话本子里他们总那么痛苦,分明希冀对方爱着自己,却要翻旧账制造矛盾。
“我有什么事好说?”楚愈暂时没回忆起旧日残影,“我的事是最没意思的,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曲赋霜便开始回想自己调查他人经历的内容,近乎是泛泛而谈,靠容貌出彩的一家永远不会留下太多笔墨。只有他父亲对其妻的强取豪夺和他的死因,她有点印象。
私行厌魅。
原文不长,似乎是:因妻丧疯癫,妄召亡魂加以害人,当斩,念其病中迷乱,非逆谋,部分家产留与子女奉祀,子女永不叙用。
正妻活着时不好好过日子,西去后发疯,又被人检举、处刑,连累孩子,曲赋霜不明白,这人何必呢。
楚愈的母亲离开得太早,在他还没有能力从容应对一切的时候。
很快地,父亲留下数不尽地遗产,让他带着零七八碎的生活继续在人间怅惘下去了。
怜悯刚刚浮起,历来的自恋就迫使她将目光转到自己身上。人家好歹有家产,据段绪年所说,她从前可是被抄家还差点要进教坊司的苦命。
若不是她待年,叶岑潇财权滔天,加上皇帝恩赦,她日子可不会这样舒坦。
当然,曲赋霜最感谢自己,感谢自己眼光不错,又软得下身段往上爬,不错,一会儿吃顿好的。
“大大小小的人间事不是按照有没有意思划分的,再无聊的内容也会因视角不同产生波动。”
他的姿势变得没那么周瑾,带笑地问:“何出此言?”
她像看住宝物那样看住项链,没挪动半分目光,信手拈来的场面话在此刻滞涩僵硬,一场雨淋了下来,它化了,变得柔软:
“先前我不太喜欢麻烦而无趣的人,直到我今年春日划船时偶然抬头,从此,什么事在我看来都是可爱的了。”
对比以往在宴上说的那些好听话,这句太笨拙,然而,它总有一丝真诚。
她说完没有及时看他的眼睛、探究他的反应,难得。
楚愈不知在其中含进什么感情,轻松地说:“原来我麻烦又无趣。”
曲赋霜听出他的回避:“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对不起,这不是为我的言语歉疚,而是因为花去太多时日,才寻出你的意蕴。”
她此刻才把眼神分出去,但由于姿势,她看得不高,刚好他扣住桌沿渐渐收紧的手被她收进眼底。
“你说这些,是想怎样?”楚愈问完了,指尖却没松懈。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会做。”这回,她眸光锁紧楚愈,直到话音已落也没有转移。
他的手松开了,不知道为什么。
春风和煦的神情同样像被雨浇了,好在剩下的不是愁怨,而是了然的平静。
曲赋霜站起来,解下项链,整理好扔到桌面摊开的书页上,绕过他出门。
寓为纯净高洁的兰花金镶玉坠子拖着它那金贵的细链凌乱躺着。
她走了好一会儿,楚愈才缓过劲儿来,他阖眸压抑身体的不适和猛烈的心跳,拾起吊坠,瞥见书中的这页,正在描写他们云雨共赴。
吊坠首尾勾连,一方触及文字,一方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