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新鲜空气、牢笼外的色彩,险些把她撑碎。
曲赋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悠悠吐出来。
虚散的视线努力凝住,那双眼里的光彩,淡淡的、薄薄的,半阖着扫过来,聚焦在某处,停了停,陡然烧亮。
但她动不了。
半分,都动不了。
但她闻到了他。
那股淡淡的药香,挑开牢房的霉味、炭火的焦糊味,血腥味。
他来了。
挺好。
“……苦不苦?”她的声音锈迹斑斑。
他欲说还休,又猛然别过脸去。
她忽然有点急:
“别哭。”
声音太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
他转回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
她满意了,想笑,笑不出来。
视线又开始模糊,曲赋霜身子一歪,楚愈伸手把她搂紧。
他的体温是暖的,可他比她入狱前更清减、沉默,像当初他们见面那样。
她浸在他的气息里。
须臾,他身子颤了一下,曲赋霜勉力撑开眼皮,也愣住。
红绫站在一侧。
意思不言而喻。
楚愈收紧力道。
曲赋霜的手提不起来,指尖勾他垂下的衣袖勾了两回才成。
红绫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她稍顿,回头。
叶岑潇站在树荫底下,剑鞘纹路有些模糊,她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红绫跟上。
楚愈的声音在后方递过来:“多谢。”
红绫没有应答,就像曲赋霜在牢里谢她,她没有应答一样。
曲赋霜被楚愈安放在马车上的那一刻,感受到他挺到底了。
她复杂地看他,对方神色还是温柔,动作依旧得体,但他真的撑不住了。她闭眼,那种感觉还在。
她抬手,想碰他,连手指都没能驱使。
下车也是楚愈半扶半抱着帮她的。
门口聚一大堆下人,叠声的“姑娘”像浪一样翻过来,曲赋霜尚靠在楚愈身上,忽地想:
上回这么热闹,还是在过年呢。
她想问楚愈她在牢狱待了多久,只来得及记住他忧虑挂念的双眼,便问不动了,遗憾他如此漂亮的眼睛,不该盛满心事。
随后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混乱而昏暗的梦里,凄白的光源从这里透出来、从那里透出来,明明灭灭,恍恍惚惚,她伸手一扑,没有手,但“手”确实已经扑出去,仓促慌张,碰到一片实物,抓两回都飘走,方触及就送命似的扣紧。
「腌臜东西。」
这声音里灌的是血。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劈头盖脸砸下来。
「时也,命也。」
她手在抖,没松,一丝光刺进来,手中之物荡漾,她晃神,那分明是酒盏,透明液体在里面荡漾——荡漾。
曲姑娘赏个脸。突然有了陌生的声音。不行的,我携要事而来。曲姑娘生了个好嗓子,不如唱两句助助兴?我不会唱曲,我是奉……之命来与各位商谈——别呀曲姑娘,你看你,这么难得的一张脸,总绷着,没劲,笑一笑吧。笑一笑啊,大家起哄,笑一笑,笑一笑。诸位慎言,我奉——她奉谁的命?曲赋霜愣住,不知道是旁人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的,她奉谁的命?
酒香贯穿了她。
一条蛇爬上她的手臂,她沿蛇尾探过去,黑暗闪烁,半张脸,叶岑潇?叶岑潇。曲赋霜眨眼,感觉自己在跑,追过去,手一探,碎了,半张脸碎成不认识的男人,很多不认识的男人。他们的手摸过来,肩上、腰上、腿上,像雨点一样落下,密密匝匝,她挣扎,朝对面泼酒,那一张张面容狰狞咬她,肩上、腰上、腿上,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雨点,下雨了,她手湿了,曲赋霜低头,衣袖是素色的,月白的衫子,她没有这件衣裳。
您翰墨丹青声闻天下,才名远扬,在下有意广收佳作,愿与您共襄雅事。
谁的声音?
阿霜。
她来不及想,有人在低低唤她。有些歉疚,有些缠绵。
楚愈。
阿霜,我是旧的。
你的朋友、住处、身份、烦忧、喜乐,痛苦,都是新的。
只有我是旧的。
黑暗破了几条缝,他还在唤她,低低的、歉疚的、缠绵的。
“阿霜。”
她骤然睁眼,一双水色濛濛的眼睛晃过去。
是楚愈,他揽着她,他的衣衫被她抓得死紧。
曲赋霜想回应,黑暗合拢。
安静。
安静。
安静。
……
她醒来,身上清爽,纱布换过。
黄昏,暖光铺满整间内室,他还在身边。
后背有伤不能躺,前面心闷不能趴,曲赋霜侧卧在榻上靠着他,有点唏嘘。
世事如棋局局新。
楚愈发觉她醒了,没说没问,拿恻隐又依恋的目光往她身上拂过,曲赋霜对过去,他视线很快收回,曲赋霜不动,还看,他一滞,眸色又探过来。
纵言把猫端进门,自己出去候着。
曲赋霜走后,深宅大院本就不多的人气也一并被带走了,很多下人帮不上忙,为补空虚,就一个劲儿地照顾大肥猫,猫比两位主子还健康。
它早就闻到曲赋霜了,纵言忧心猫吵她休息,没开门,如今她已醒,纵言放心得多,它一进来就呼噜呼噜,叽咕地蹦上床,用力蹭人。
猫鼻子湿湿的,曲赋霜被它作乱得手心痒,小猫在她跟前来回绕,尾巴卷她手腕,曲赋霜收指尖,它尾巴又悄然滑开。
曲赋霜摸摸猫脑袋,看猫的眼神是空洞的:
“都怪小猫。”
她喃喃说。
小猫呼噜呼噜。
“都是它的错。”
小猫“咪”一声。
曲赋霜精神好得多,知觉也在回笼,见楚愈坐那儿没动,她抬头对楚愈说:“你睡了吗?”
她自己否定:“肯定没有。”
楚愈睫毛低覆注视她,那恻隐依恋的目光又回来,彻底渗到她内里。
“睡吧。”曲赋霜执拗地叹,拉他躺下,“你盯得我害怕。”
楚愈一动,猫也见缝插针地钻进来,曲赋霜笑着拍它,余光瞥到楚愈那边被褥上堆叠的褶皱。
“你如今,像要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