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夜,总是来得又急又早。
下午四点半,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连绵的山脊线。狂风卷着雪粒,砸在巡逻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无数砂砾扑打。
林晚坐在副驾驶,身上厚重的荒漠迷彩服外罩着防寒大衣,领口立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她的坐姿很正,即便在颠簸的土路上,脊背也挺得像棵白杨。车载电台里偶尔传来指挥部断断续续的通话,夹杂着电流噪音,是这寒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林队,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开车的年轻同事小陈嘀咕了一句,眼睛紧盯着前方被车灯勉强照亮的、不足二十米的路,“说是晚上有暴雪预警,咱们这趟巡完,能赶回去不?”
“按计划,能。”林晚的声音透过领口传出,带着点被寒风浸过的微哑,却很稳,有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集中注意力,看好路。”
她没说的是,刚才救援总部部通报,北边垭口附近有一支地方勘探队失联,可能有民间车辆误入管制区。她们这趟例行巡线,任务比平时重了三分,肩上压着看不见的担子。
又往前开了约莫二十分钟,风雪愈发张狂。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车灯的光柱里,雪花狂乱地飞舞,织成一道厚重的白色帘幕。对讲机呲啦作响,传来新的指令,要求他们向三号区域靠拢,注意搜寻异常。
“林队,那边!有光!”小陈突然踩了脚刹车,指着左侧一处偏离主路、黑黢黢的山坡下方。
林晚立刻探身看去。在翻卷的雪幕中,隐约有一点微弱而不规则的光亮在闪烁,像是车灯,又像是手电,在绝境中发出求救的讯号。位置很偏,几乎不在任何常规路线上。
“靠过去,慢点。”她下令,手已经解开了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一种备战时的警觉状态。血液流速似乎加快了一些,但呼吸依旧平稳。
越野车吃力地碾过积雪和碎石,缓缓向光源靠近。距离拉近,能看清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侧翻在一个浅沟里,车头损毁严重,一盏大灯顽强地亮着,另一盏已经熄灭。一个人影正围着车子徒劳地试图做什么,动作在暴风雪中显得慌乱而绝望,与这冷酷的自然之力相比,渺小如蚁。
车未停稳,林晚已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寒风裹着冰碴子瞬间扑了她一脸,像刀片刮过。她眯了眯眼,拉高领口,快步走向事故车辆,靴子踩在深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这里!这里有人受伤了!”那人影看到有车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挥舞着手臂大喊,声音在风里被撕扯得破碎。
是个男人,穿着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此刻沾满泥雪污渍的深色羽绒服,没戴手套,头发和眉毛都结了霜,脸上带着擦伤和难以掩饰的惊惶。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的会是个女人,而且如此年轻。
林晚没在意他的目光,快速扫视现场,大脑像精密的雷达,瞬间评估:车辆侧翻角度、损毁情况、潜在风险(油箱泄露?)、伤员数量及状态。车子侧翻角度不大,但前挡风玻璃全碎了,驾驶座上还困着一个人,似乎昏迷了,头上、脸上有血,在雪光映照下暗红刺目。
“小陈,拿三角警示牌,设路障!通知总部,请求医疗支援,报告精确坐标!”林晚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穿透风声。她转向那个男人:“你怎么样?能动吗?车里几个人?” 目光冷静地扫过他全身,初步判断其行动能力。
男人下意识地点头,又摇头:“我没事,就蹭了下。车里就我们俩,我朋友,他撞到头了,我叫不醒他……”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眼睛紧紧盯着昏迷的同伴,那份无助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你,退到安全处,远离车辆。”林晚命令道,自己已经蹲下身,试图从破碎的车窗观察内部情况。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飘散出来,钻进鼻腔——油箱有泄露风险,必须加快速度。
“小心!车子可能不稳!”男人忍不住提醒,声音发紧。
林晚没回头,只是从腰间取下强光手电,咬在嘴里,探进车窗仔细查看伤者情况。呼吸微弱但有,胸廓起伏;头部出血,需立即压迫止血;肢体无明显开放性骨折,但被变形的方向盘卡住了,需要破拆。冰凉的金属和玻璃碴子近在咫尺,她动作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有千斤顶或者拖车绳吗?”她吐出电筒,快速问。
男人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有!在后备箱!”
“小陈,帮他拿!准备破拆工具,先把人弄出来,车子在漏油,动作要快!”林晚下达指令,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着,奇异地稳住了场上有些慌乱的气氛。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风声、金属摩擦声、简短指令声的交响。林晚的动作专业而迅捷,没有丝毫多余。和那个叫庄烁晨的男人、小陈配合,利用千斤顶和撬棍,小心翼翼地扩大了驾驶座一侧的空间。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几乎失去知觉,有一处被碎玻璃划破了,在低温下血很快凝住,她自己浑然不觉。
终于,昏迷的伤者被安全移出,安置在林晚他们巡逻车的后座。小陈立刻进行初步包扎和固定。庄烁晨一直跟在旁边,递工具,打下手,偶尔看向林晚的侧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和专注到极致的眼睛,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像是覆了一层冷冽的釉。她指挥若定,和这狂暴的天气、糟糕的处境形成奇异的对比,有种不动声色的、让人心定的力量。
“医疗队最快也要四十分钟。”小陈处理完伤者,擦了把额头的汗,脸色凝重,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四十分钟。在零下二十多度、持续失温的环境里,对一个头部受伤的昏迷者而言,每一秒都是生命流逝。
林晚看了眼后座上呼吸微弱的伤者,又看了看车外越来越猛的风雪,几乎没有犹豫,做出了决断——不能将生存的希望完全寄托于等待。
“不能等。上车,用我们的车送,去前面三十公里的三号医疗点,比等他们来快。”她语速平稳,却斩钉截铁,“小陈,你开道,注意安全。他,”她指了下庄烁晨,“跟我坐后面,照看你朋友,注意保持他呼吸道通畅,监测意识状态,随时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