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忘了拿充电器。”他走到桌边,拿起充电线,然后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偷听。但你们在讨论的内容——良心在执行不可饶恕的命令时的运作方式——刚好和我的专业领域有一点关系。不是伽马辐射。是我在印度做过的精神创伤研究。”
他把充电线卷好,塞进口袋,但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有一个病例。一个士兵在命令下参与了集体处决。他执行了命令。每开一枪,说一句‘对不起’。不是对受害者说——受害者已经死了。是对自己说。”
“后来呢?”托尼问。
“后来他花了二十年试图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放下枪。”
房间里很安静。监护仪透过单向玻璃传进来,滴答,滴答,滴答。
“所以宇智波鼬可能和那个士兵一样。”托尼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他被某种更大的力量压在肩膀上——可能是命令,可能是威胁,可能是某种‘不这么做会有更坏的结果’的预判。他选了执行。然后用‘对不起’作为执行命令时的润滑油。”
“也可能是更重要的事情。”史蒂夫说,“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然后挥刀,但没有杀她。”
班纳抬起头,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杀她?”
史蒂夫微微一愣,然后缓缓说道:“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刀落下来之后,她依然活着。他挥刀了。十三岁。独自一人屠杀了整个家族。他的实力远超她。如果他真的想杀她,那一刀不会偏,不会犹豫。他不会让刀在落下来之前有足够的时间说完‘对不起’。她活着,本身就是证据。”
托尼和班纳同时沉默了。
“他没有杀她。”史蒂夫再次重复,“他屠杀了所有人,但放过了她。”
这个结论很轻,但落在房间里的时候,像是有人往湖里扔了一块石头。
“为什么。”托尼说。这不是问句,是某种必须被回答的难题。
“不知道。”史蒂夫说,“但如果他说的‘对不起’是真的——那他放过她的理由,也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要帮她找到他。不是帮她杀了他。是帮她找到他。因为她需要知道为什么。在知道为什么之前,她会一直被困在那个晚上——即使他已经死了,她也走不出来。”
托尼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天花板上有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公式。
“好吧。那我们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一个十三岁的超能力少年,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屠杀了整个家族。他在杀人的过程中说了‘对不起’。他放过了最小的那个女孩。然后他消失了。那个女孩被九头蛇弄到美国。现在她在隔壁睡觉。而你——你承诺要帮她找到他。这意味着我们要追踪一个可能已经潜逃多年的超能力者,没有已知行踪,没有已知身份,没有已知动机。唯一知道的是他可能和九头蛇有过交集,或者九头蛇知道他的存在。”
“对。”
“好吧。”托尼站起来,走到玻璃前。他站在那里看着宇智波风,背对着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过了几秒,他开口了:“班纳,她的能量系统分析报告里有没有提到——她的能力上限在哪里?”
“没有已知上限。”班纳说,“农场的峰值是百分之六十七。但那是在她情绪崩溃、完全失控的状态下。如果她学会控制这种能量,输出可能会更高。高多少——我不知道。没有任何参照系。”
“所以她是一个移动的能量武器。她的能量与情绪挂钩。她的仇恨指向一个我们找不到的人。如果她再次暴走,我们唯一的保险措施是美国队长的共情能力。”托尼顿了顿,“我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最不科学的保险措施。”
“你刚才还说这是他的超能力。”班纳说。
“对。问题就在这里——这是他的超能力。不是我的。不是你的。不是任何可以被复制、测量、标准化的东西。如果他不在——如果他在执行别的任务,或者九头蛇在另一个战场上拖住他——我们就只剩下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祈祷。”托尼转过身,“我不喜欢祈祷。我喜欢备用方案。所以在她醒来之前——班纳,你能不能想办法量化‘情绪安抚’的效果?比如——他说话时她的能量读数下降了多少?下降速率是多少?有没有可能把这种效果转换成某种可以复制的干预手段?”
“我可以尝试。”班纳说,“但我需要更多的数据。目前为止我们只有一次暴走和一次成功安抚。一次数据点不能构成统计学意义。”
“那就收集更多的数据。”托尼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全息屏幕展开,“贾维斯,从今天开始,记录队长每一次和病人的互动——距离、语言内容、语调频率、互动时长,以及病人对应的心率、能量读数、神经活动曲线。建立关联模型。目标:找到‘美国队长式安抚’的可量化参数。”
“已建立新监测项目,先生。命名建议?”
“就叫‘爱国者协议’。”
“已记录。”
史蒂夫看着托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但在史蒂夫·罗杰斯的坐标系里,这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你把我的共情能力变成一个数据模型。”
“对。别担心,这只是一种辅助手段。”托尼合上屏幕,走到门口,“班纳,血液样本的分析报告发我一份。史蒂夫——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还是建议你去躺一会儿。你刚才用一秒钟接收了一个孩子的全部创伤记忆,然后你表现得像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一样。这对我来说是更可怕的能量异常。”
他按下门把手,停了一下:“你承诺了。不只是对她——对我们也一样。你说的‘我会帮她’——现在不只有她一个人听到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
“那就好。因为如果你食言——不,你不会食言。你是史蒂夫·罗杰斯。你最大的缺点和最大的优点都是同一个——你说了什么,就会做什么。我只是希望这次的代价不是你的后背再挨一下那个紫色巨怪的拳头。”
“那次是正面挨的。”史蒂夫说,“不是后背。”
托尼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讽刺的笑,是那种极少数情况下,托尼·斯塔克在猝不及防时才会露出的、真正的笑。
“正面挨的。当然。谢谢你的纠正。我会把这个细节写进‘爱国者协议’的第一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班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充电线,笔记本夹在腋下。他看着史蒂夫,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刚才说的那句——‘她活着,本身就是证据’——这句话应该写进她的档案里。不是作为分析结论。是作为她的基本事实。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幸存者。这是两回事。”
他推了推眼镜,然后也走了出去。
观察室里只剩下史蒂夫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连接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监护仪还在响,稳定而规律。宇智波风蜷缩在床上,黑发散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曲。保温毯在她肩膀上留出一个小缝隙,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个缝隙。
然后他拉过椅子,坐下来。
盾牌靠在椅子旁边,他没有拿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窗外,三曲翼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托尼在往电梯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如何追踪一个可能已经潜逃多年的超能力者,以及如何将一个老冰棍的共情能力写成可量化的算法;
班纳在往实验室走,纸质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幸存者≠受害者”;
鹰眼在训练场的箭靶前面反复拉弓,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他在拉弓的间隙里想起队长说的那个少年,然后在脑子里把它归档到“待查”文件夹;
娜塔莎在通讯室,屏幕上的检索结果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输入了一行她认识的最老的线人的加密联系方式——这个人上次联系是六年前,在东京,她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他们都没说话。但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名叫“风”的女孩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有人在等她。而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托尼的检索算法、班纳的分析模型、鹰眼放在病房里的弹弓、娜塔莎正在激活的旧线人、史蒂夫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的动作——都在确保这个画面不会被任何人打破。
任何组织。
任何势力。
任何一个像宇智波鼬那样在红色月亮下握着刀的人。
贾维斯的检索进度条在托尼的实验室屏幕上沉默地推进着,预计剩余时间:六小时四十一分钟。
而在这六小时四十一分钟里,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