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娘子实在是拿她没办法,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你啊。”
一派岁月静好中,布帘忽地被人猛地掀开。
来人一身蓝色长袍,身形清癯,两颊微微凹陷,他身上浸着夜风的寒气,正是这些日子行色匆匆的庄桥。
桑娘子看他脸色不好,询问:“怎么了这是?”
庄桥嘴唇翕动,头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桑娘子的问题。
他一个箭步走到内堂。
桑娘子和庄乐瑶不明所以,跟着一道进去。
庄桥专心摸柜子,柜子里头有个暗格,里面攒着他和桑娘子这些年在陆府做工的积蓄。
桑娘子一看他动这里面的钱,顿时紧张了几分,“这些钱是留着给瑶瑶的……”
庄桥管账多年,银钱到手不必细数都能感知到里面的数量几何。钱袋经过他的手,很快塞入桑娘子的手中。
“快,拿上这些钱,带着瑶瑶从后面走!”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
桑娘子对他太过熟悉,光从他的神情,便猜了七七八八,不禁心一沉,“出事了是吗?”
庄桥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和庄乐瑶,像是想把她们牢牢镌刻在心头,“这些年你和瑶瑶,是我没能照顾好。”
“谁说的?”桑娘子错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没有再追问,而是走到柜子边动作利索地收拾起衣裳,“我们娘俩跟着你,没受过什么委屈。今儿瑶瑶还给了你买了你最爱的卤味,不过你怕是没这个口福了……”
桑娘子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在拿起一件杏粉色的衣裳时,她指尖一顿。
这件衣裳,她准备了好久,盼着庄乐瑶生辰那日,再亲手送给她。
瑶瑶最喜欢青梅,她想着回来后熬夜点灯,为她绣一簇青梅枝桠,但现在丝缕未尽,也不知何时才能补全。
桑娘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包袱系好,塞到庄乐瑶的怀中,“瑶瑶,听你爹爹的,从后门走。”
庄乐瑶被推动着向前走,庄桥眼眶泛红,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走在前面掀开帘子。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并列的耳房探出不少张头,疑惑地听着外头的动静,七嘴八舌道:“这怎么了?”
还没等下一个人解答,身穿豆沙红色衣裳的平江府府兵已经将后院围住。
火光中,他们手放在腰间的漆黑大刀上,警惕着看着府上下人的一举一动。
庄桥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唰地一白。
到底还是回晚了。
庄乐瑶头一次见到这般场面,心跳止不住的慌乱。
她的指尖刺进掌心,留下一片红痕。
庄桥似乎察觉到了妻女的慌张,伸手将两人牢牢揽在怀中,安抚着:“别怕,别怕。”
桑娘子和庄乐瑶尚还能镇定,胆子小的已经吓哭了出来,一时间,整个耳房遍布着啜泣声。
府兵对耳房的哭泣声充耳不闻,他们在等待前院的消息,今夜事发突然,连已经下值的知府都被叫了起来,此刻正在前院。
“庄管事,庄管事,”有人实在受不住,盼着能从主君亲信的庄桥身边听到口风,“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事”字盘桓在唇边,还没说出口,颈侧便横上一把墨色阔刀,出声询问那人登时紧紧闭上嘴,生怕自己小命丢在此处。
那是极其漫长的一夜。
前院惊慌失措的叫声,冲天的火光和止不住的哭声渲染了夜色,落在每个人的耳边,加剧了这份惊恐。
众人力竭困极,也不敢有所动作,心中暗暗盼望着这一夜能快些、再快些过去。
天边浮现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府兵将他们每个人手上都绑上了绳索,扯到了前院。
前院中,熬了一宿的平江知府眼窝凹陷,深红官袍也变得皱巴巴的。在他的身后,依次是陆主君、沈大娘子、两位小郎君。
都被缚着双手,绑着双腿。
不同于陆主君和沈大娘子低着头不肯抬起,陆晨安依旧站得笔直,仪态清绝,若不是手脚被捆,像是下一秒便要去赴一场流觞雅诗会。
陆兰泽有样学样——昨日目光还迟滞缓慢,今日已变了神采。
他目光落在身前的官差身上,又像是落在飘摇的杏花上,沉默而孤毅。他没有看向庄乐瑶的方向,像是刻意避开。
庄乐瑶只朝他看了一眼,就被推着向前走,在离知府最近的那一瞬,她依稀听到了知府的叹息。
“陆府查封,陆家族人入京判审,仆役刑黔面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