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看刘轩扬的衣裳装扮,再看他入庆丰楼如回家般行云流水,便知道他这借读寺中的日子,委实算不上苦。
大抵只有富贵满堂的刘家长辈,才会觉得刘轩扬真是在清修,过的都是苦日子。
刘轩扬唉声叹气完,转头看向谢时微,正了正脸色,“谢兄,你去吗?”
谢时微反问:“去什么?”
“秋闱啊!”刘轩扬回答得理所当然,“你的文章写得好,没少被夸,我爹娘让我和你打好关系,说是以后能沾光。”
谢时微:“……”
庄乐瑶也忍不住侧头看向浑然不觉的刘轩扬。
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刘轩扬:“不说话做什么?我爹娘这么说,但我拿你当兄弟,自然不会藏着掖着。”顿了顿,他展开一抹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若是我不想交往的人,任我爹娘怎么说我也不会照办。”
他说的豁达,笑意盎然。早在他爹娘觉出谢时微非池中物前,他就已经拿谢时微当可以深交的挚友了。
庄乐瑶看看刘轩扬,又看了眼谢时微,忽然理解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为什么能玩到一块儿去了。
真诚。
谢时微也习惯了刘轩扬的“口无遮拦”,沉默片刻,低声道:“不一定。”
“为什么?”刘轩扬见鬼一般瞪大了眼睛,嗓音染上了急迫,“你明明有这个本事考中的,为什么不去?是因为盘缠吗?我……”
谢时微打断他:“不是,先吃饭。”
小二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听到里面说话,没有贸然进来,只叩了门。
但刘轩扬太沉浸,完全忽略了门口的动静。
得到谢时微的示意,小二麻溜地将饭菜依次摆上桌案,等几个菜上全,托盘里还有一盏样式精致的小盅。
小二绕过两人,将小盅端到庄乐瑶一侧,“姑娘头回来我们楼里,这是送的云鹤芙蓉羹,请姑娘品尝。”
他一面说,一面将小盅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炖得莹白酥软的乳鸽汤。
庄乐瑶只是跟着来蹭吃的,没想到还送了羹汤,她拿不住主意,看向了谢时微。
谢时微:“我和轩扬长住寺中,不好沾染浓重荤腥,小二知道的。既然掌柜送了,你用就是。”
刘轩扬也附和地点头,“对啊乐瑶妹妹,我一个月少说来这庆丰楼三回,给的银钱只多不少,不用不好意思。”说完,他转向了小二,“这次做得不错,当记上一功。”
两人都这么说,庄乐瑶不再推脱,朝小二道谢。
小二满面笑容,“姑娘不用客气,若是喜欢,日后常来。那你们用,小的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成。”
说完,他退了出去,还贴心将门关上。
没了旁人打扰,桌上的饭菜香味越发扑鼻,庄乐瑶也有些饿了,她拿起手边的筷子,夹了一块离她最近的翠玉笋尖。
这时候的笋极其鲜嫩,白玉似的笋肉泛着柔柔的青色,切成薄片,配雪耳、莲子和山泉水清炒,保留了笋尖最原始的鲜味,一口下去,清润鲜香。
怪不得庆丰楼一盘菜几两银子,仍食客不绝。
真值这个价钱。
庄乐瑶换了另一道,菜一如既往地保留着最原本的鲜味,或小火慢炖,或蒸笼定型蜜渍腌制,辅以少许精盐提鲜,浇淋薄芡汤汁,入口细嫩爽滑,仿佛置身春谷山野。
她的眉眼不自觉舒展,带着满足的笑意。
“如何?”刘轩扬大快朵颐之际也不忘看她,“等到了夏日,枫江的莲藕荷花也有不少吃法,最独特的是将荷花裹了面衣炸至酥脆金黄,是为荷花炸,再配一碗冰镇过的甜水米酒,坐在沿河一侧吹风听曲,别提多舒服了。”
庄乐瑶不确定自己下次再来长洲县是什么时候,面对刘轩扬的热情,她不热络也不冷淡地笑:“再说、再说。”
刘轩扬嗯了声,夹了满满一筷子素仙卤放入口中,仰头感慨道:“怪不得我学不好,还真是不学无术。”
诗词歌赋一个不会,吃喝玩乐一个不差。
这话他自嘲可以,别人跟着附和就多少显得没情商了。
庄乐瑶认真摇了摇头,“才不是,轩扬哥哥只是会享受生活的乐趣罢了,若真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肯定能一鸣惊人。”
刘轩扬本想说你不用安慰我,但这么真诚的话难得听一次,他忍不住听完了。
“你真这么相信我?”刘轩扬道,“相信我能学好、能考中?”
他爹娘都不相信的事。
庄乐瑶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轩扬被她鼓励的眼神逗笑了,他套用了刚刚庄乐瑶答应他的话,“再说再说。”
谢时微尽可能忽视耳边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人非圣贤。
从前怎么没觉得刘轩扬话这么多呢。
他心底罕见地升起一抹烦躁,很轻,但对于他古井无波的心绪来说已然极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