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威的线里有一段旧伤疤,和狼人无关,和另一种”被咬”的恐惧有关—他父母的线在他很小的时候断掉了,不是死亡,是活着但不在。那种恐惧被洛哈特的话触发了。纳威在尖叫里叫的不是狼人,是他自己。
“非常好!”洛哈特鼓起掌来,“虽然有点过度投入,但精神可嘉。五分给格兰芬多。”
纳威跌跌撞撞地走回座位,脸色发白,手在抖,额头上有汗。林昼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蟾蜍手帕,递给他。纳威接过手帕,用力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手帕的粗糙纹理硌进掌心。
“谢谢。”纳威的声音还在抖。
林昼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洛哈特那条拼接线,在纳威尖叫的瞬间,深绿色的那段产生了一个微弱的共振——那段线原来的主人也曾经历过恐惧,真正的恐惧。洛哈特在借用别人的恐惧来教课,而他本人根本不知道恐惧是什么味道。
课继续。洛哈特讲了三个故事,每一个都来自他的某本书,每一个的线纹都不同。故事一对应深绿色段,故事二对应淡蓝色段,故事三对应灰色段。他流畅地在不同的记忆之间切换,像一个演员在不同的角色之间换装,换装的速度快到让人忘了这些衣服都不是他的。林昼用灵视追踪着每一次切换。深绿色段讲述时,洛哈特的手势变大了,手臂挥动的幅度增加了约十五厘米,声音的低频成分增加了,胸腔共鸣更足,那是战士的习惯,用身体占据空间。淡蓝色段讲述时,他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词之间停顿零点三秒,手指无意识地做出翻页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模拟夹住书页的姿势,那是记录者的习惯,把世界当成文字来丈量。灰色段讲述时,他的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收紧,声音变细了,高频成分增加,那是恐惧者的习惯,在讲述可怕经历时无意识地退缩。三种姿态之间的切换发生在句子与句子的间隙,不超过零点五秒,过渡平滑得几乎看不见接缝,只有灵视能捕捉到那种纹理的突变,颜色的边界在瞬间重组。
林昼的目光落在教室墙上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洛哈特正在和一只食尸鬼搏斗,笑容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与食尸鬼同游,吉德罗·洛哈特著”。灵视中,照片里的洛哈特命运线和现在的洛哈特命运线不是同一条线。照片里的线更早,更旧,来自另一个人。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书包,洛哈特在讲台前整理教案。林昼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洛哈特抬头看他,笑容立刻恢复完美弧度。“佩弗利尔先生。测验上一题都没答。对我的著作不感兴趣?”
“没看过。”
“那你应该看看。”洛哈特从讲台上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送你的。签过名的。照片上这个姿势是我最喜欢的。”
照片上的洛哈特正在眨眼,每隔三秒眨一次,循环往复。林昼没有接。
“我想问,”林昼说,“那些冒险,是你自己的吗?”
洛哈特的笑容僵了0.3秒。然后恢复了,像一张被风吹了一下的纸,晃了晃又贴回墙上。“当然。每一本书都是我亲身经历。”
“线的颜色不对。”林昼说。
洛哈特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什么,但不是困惑,是警觉。“什么?”
“没什么。”林昼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洛哈特在身后叫住他,“佩弗利尔先生。你……很适合当主角。那张脸,很有故事感。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助手?可以上镜头的那种。会有很多人看见你。”
“不想。”
洛哈特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次持续了0.5秒。“那算了。”他说,“但你很适合。真的。考虑一下,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昼走出教室。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哈特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签名照片,正在看林昼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林昼读得出来。
“佩弗利尔……那个姓氏有点耳熟。”
林昼装作没听见。佩弗利尔。死亡圣器的后裔。洛哈特可能在某本书里读到过。
走廊里,罗恩靠在墙边等他,嘴里嚼着甘草魔杖,红色头发乱糟糟的。“洛哈特跟你说什么了?”
“他夸我脸好看。”
罗恩差点把甘草魔杖吞进去。“那你应该去演戏。”
“演什么。”
“演哑剧。”
林昼想了想:“我不用演。”
罗恩愣了五秒,然后开始笑,笑声大得让走廊对面的两个拉文克劳学生转过头来看。“你说话真的……”罗恩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真的像怪人。我是认真的,林,你应该去说相声。”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大。林昼感觉到罗恩韦斯莱红线的温度,36.8度,忠诚的纹理,没有变化。
林昼回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堡的庭院,几个二年级学生在草地上打闹。他从口袋里掏出贝壳画,放在桌上。17.2度。比火车上又高了0.4度。它在持续回暖。
他打开笔记本,写:“洛哈特的命运线是缝合的。他不是骗子—他是窃贼。他偷了别人的记忆,缝在自己的命运里,用来填充自己的空洞。”
他画出了每条线的”断裂-拼接”位置,标注了三种不同的颜色纹理。在最深处那条细线的旁边,他写:“他本人的线在这里。很细,很淡,几乎看不见。像一个影子。”
笔记本回复了,字迹慢慢地浮出来,银色,金属摩擦的质感:“你看见了’使用’。”
“使用?”
“使用别人的人生来填充自己的空洞。”笔记本的字迹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情感隔离和洛哈特的缝合线,有什么共同点?”
林昼看着这句话。共同点。他的隔离层把感受变成数据,洛哈特把别人的人生变成自己的故事。都是在用各自的方式处理缺失。
区别是什么?
他写:“我承受自己的。他偷别人的。”
笔记本回复:“承受和偷窃的区别,在于谁付代价。”
林昼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阳光照在贝壳画上,蜡笔颜色比阁楼里更鲜艳了。蓝色的海有了深度,像真的可以跳进去游泳。他不记得海,但他的手记得蜡笔的粗糙感。
口袋里的围巾28度,月光石15度,贝壳画17.2度,纳威的手帕还在—那块粗糙的亚麻布料,绣着一只小蟾蜍。洛哈特的手帕大概也是丝绸的。丝绸可以擦汗,不能擦眼泪。亚麻可以。
他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手帕蹭到了指尖。粗糙的。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