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往前滑着。
距离林杳杳那场没头没尾、连理由都不肯说的冷战,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教室里的氛围,熟悉的人都能嗅出不对劲。
蒋骁和夏栀坐前面,连回头都变得小心翼翼,平时总爱插科打诨的性子,收敛得干干净净,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在两人之间这层紧绷绷的冷墙上。
前后桌的同学也隐约察觉,往日里总时不时呛两句、眼神来回碰的同桌,这几天安静得反常。
没有争执,没有拌嘴,没有阴阳怪气的“小许老师”,没有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连多余的眼神接触都没有。
一个冷着脸,从头到尾不看、不听、不搭理。
一个皱着眉,茫然试探,次次碰壁,渐渐也沉了神色。
空气里那点冷战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林杳杳坐在位置上,指尖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桌面上摊着物理卷子,是她最占优势、最容易沉进去的科目,往常拿到手,思路顺得几乎不用多想,下笔流畅,大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可这几天,她连最简单的模型分析,都能盯着看半天,视线是散的,思路是飘的,耳边明明只有教室里细碎的翻书声,她却总不受控制,往旁边偏去注意力。
偏到身侧那个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许安澜。
她不用看,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做题时落笔很轻,节奏稳定,翻书的动作不大,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若有似无飘过来,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闷。
更让她闷的是,他这几天,没少试探。
试探得笨拙,试探得克制,试探得完全不像那个毒舌又笃定的小许老师。
早上她进教室,放下书包时,他曾轻轻叫过她一声,声音很低,只在两人之间飘着:“林杳杳。”
她脚步没停,脊背绷得笔直,目不斜视,像压根没听见这两个字,拿出课本翻开,一页页翻得平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课间,她草稿纸用完,伸手去桌肚里摸新的,动作慢了半拍,他顺手将自己一沓新纸往她这边推了小半截,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
林杳杳垂眸,视线落在纸角上,顿了一瞬,随即像没看见这截主动递来的好意,自顾抽了自己桌肚里剩下的半本旧纸,低头继续做题,全程没抬眼,没停顿,更没半句道谢。
他英语卷子写完,放在桌角显眼的位置,错题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以往她英语卡壳,哪怕嘴上不情不愿,身体也会很诚实地偏过去,要么呛他两句装模作样,要么干脆直接问思路,反正两人之间从来没什么客气可言。
可这几天,她哪怕对着一道阅读卡死,眉头拧得发紧,草稿纸上划得乱七八糟,也硬着头皮自己死磕,咬着牙一遍一遍读句子,拆结构,哪怕憋得胸口发闷,也绝不开口问他一个字。
甚至连物理竞赛题,他都故意摊开在两人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他知道她物理不差,知道她心动,知道她早就对竞赛动了心思,更知道,只要摊开这些题,她往常一定会凑过来,跟他争、跟他比、跟他呛谁做得更快。
可现在,她目光扫过来,轻飘飘掠过那本书,像看见一张空白废纸,直接避开,半分停留都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
所有他能想到的、不算明显的、留足体面的试探,全被她用一张冷脸,不动声色挡了回来。
不发火,不吵架,不把话说破,就只是——无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无视。
许安澜坐在她身侧,眉心从最初的浅淡褶皱,渐渐拧得深了些。
他是真的茫然。
茫然到近乎无措。
他从小到大,心思几乎全扎在题目、公式、逻辑、成绩和排名里,对旁人拐弯抹角的情绪、口是心非的别扭、没头没尾的冷战,一向迟钝得近乎空白。
他能一眼看穿她物理题卡在哪一步,能精准揪出她英语最薄弱的语法点,能一句话点破她硬撑的伪装,能大致估出她每一场考试的分数区间,可他看不懂,林杳杳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冷淡,究竟从何而来。
他复盘过无数遍。
从期中考试放榜,到她拿第一,到他给她买冰淇淋,到周末补课,到周一上课……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呛她太过火。
没拿“不会做别勉强”刺她。
没翻一百个面包的旧账逼她。
没在学习上故意压她、嘲讽她。
没跟她吵架,没甩脸子,没冷落她。
甚至在她不理他之后,他已经主动递了台阶,放低了往常那点针锋相对的较劲。
他什么都没做。
她为什么,还在生气。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
许安澜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视线落在书页上,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不是没脾气。
他性子淡,不爱热络,也从不会热脸贴人冷屁股。往常别人对他冷淡,他只会更淡,从不会主动凑上去,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
可对着林杳杳,他破例了不止一次。
从最开始主动给她讲题,到主动提出给她补课,到每天陪她一起放学,到记着她的口味买冰淇淋,到现在,一次又一次伸手递台阶。
换作任何一个人,他早已经收回所有注意力,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懒得管对方情绪如何。
唯独对她,他做不到完全无视。
做不到看着她冷着脸,把自己裹成一层硬壳,看着两人之间从前吵吵闹闹却踏实的默契,一点点冻住。
可他再茫然,再无措,也有自己的底线。
她不肯理,他便不再过多打扰。
只是那点沉在眼底的困惑,一点都没散。
一整节课,两人之间安静得近乎僵硬。
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眼神交汇,没有笔尖相碰,没有一句提醒,连笔滚到地上,都是各自弯腰去捡,指尖擦肩而过,谁也没碰谁,谁也没看谁。
从前那种不用言说、一个皱眉就懂对方卡题的默契,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稍稍活泛了些。
许安澜桌旁,依旧有女生抱着卷子围过来,问物理,问英语,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一次,许安澜没像之前那样,有人问就淡淡开口讲解。
他神色冷淡,眉眼没什么情绪,只淡淡抬眼,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声音没什么温度:“下课时间,不讲题。”
一句话,清淡,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围过来的几个人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你看我我看你,没再多说,慢慢散了。
他向来话少,态度也淡,可从前从不会直接拒绝得这么干脆。
今天是真的没心思。
林杳杳坐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抬头,没说话,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心口那点闷了几天的涩意,没减轻,反而更沉了一点。
她明明就是因为他被一群女生围着问问题,才吃醋、才冷脸、才闹起这场没理由的冷战。
现在他拒绝了别人,不再给别人讲题,她本该觉得松快,本该觉得顺意。
可她没有。
只有更沉的闷。
因为她清楚,他这样做,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察觉到她的情绪,更不是因为在意她的不高兴。
他只是自己心情不好,只是被她这场冷战弄得心烦,只是没心思应付旁人。
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个认知,比看着他被人群围着,更让她难受。
她冷着脸,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往教室外走,没看任何人,脚步没停,背影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