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微在骨子里是完全无法欣赏这种街头潮流的。在她眼里,那件卫衣丑得毫无章法,那双鞋子更是笨重得不讲道理。可她私底下用手机查过那件卫衣的代购价——接近五位数,比她今天全身上下精心搭配的行头加起来还要贵。
她不是买不起,她是觉得不值得。
花五位数去买一件粗鄙的丑衣服,在她的财务逻辑里,是无法理解的亏本买卖。可那个零零后的女生就那么自信地穿着,班上那群不可一世的男老板们也众星捧月地夸她会穿、有态度。
陈晓微读大学的时候,班上家境好的女学生,穿的都是Snidel和Lily Brown这种从日系时尚杂志里拓印下来的同款。每一个褶皱都透着温柔甜美、干净舒展,像温室里开出来的、没有攻击性的白色雏菊。但是持家有道的妈妈不舍得给她买这种金贵东西,陈晓微只能在自习室里偷偷翻着报刊亭买来的杂志,把喜欢的款式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厚厚的手帐本里。
后来跟了徐彦博,搬进联洋的那年秋天,她拿着徐总的副卡,一口气把恒隆专柜里当季所有的日系娃娃裙和蕾丝上衣全部打包买单。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在对少女时代所有的匮乏与寒酸,进行一场迟到却极其痛快的终极补偿。
她把这个习惯一直带到了三十六岁。哪怕现在的Snidel早就不时髦了——设计一年比一年敷衍,蕾丝越加越多,版型越来越宽,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落魄设计师,正在对着过去的残存荣光进行毫无美感的缝缝补补。
但陈晓微觉得还好。她穿习惯了这种能把她妥帖保护起来的甜美伪装,她不想换。
只是,如今的上海滩,大家流行穿的是象征着中产运动特权的Lululemon,或者一件动辄大几千、甚至上万的始祖鸟硬壳,紧绷的复合涂层质地,举手投足间在办公室里发出不合时宜的吱吱响,仿佛一只只行走的脆皮鸡。
而陈晓微,像是一个留在旧时代战场上的残兵,身上依然穿着十年前的华丽战袍,固执地站在那里,去面对一个早就不承认这些旧日勋章的残酷新世界。
她最引以为傲的“松弛感”,是要每个月咬着牙花大几千块的美容卡、花大量的时间去死命堆砌出来的伪素颜。而眼前这群零零后小姑娘的松弛,却是直接从娘胎、从她们父辈丰厚的资产特权里直接带出来的,是一种“老娘随时可以去瑞士滑雪、去阿□□翁徒步”的底气。
陈晓微不知道这种差异在社会学上叫什么,她只知道,那是她花一辈子去对价交换,也换不来的刚性底层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