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钟志远发来的微信。
“今天这件白色衬衫好可爱”
陈晓微没有抬头,甚至连视线的角度都懒得调整。她太清楚他的方位了——教室右后方的倒数第三排,离她三排距离。过去四个月的每个周末,只要是宏观经济学或者商务谈判课,他几乎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最容易将她的背影尽收眼底的位置。
钟志远是她现在的男朋友。如果用“男朋友”这种带有情感溢价的词汇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算准确的话。
他今年刚好三十三岁,有家室,有小孩。
钟志远的账面条件放在上海的婚恋市场上,甚至可以用“平庸”来形容。海南小城镇出身,家境极为普通,现在定居在宁波,个人的能力上限和眼界更是肉眼可见地触到了天花板。踩着互联网红利的尾巴搞了个小型创业公司,如今正卡在对赌协议最艰难的扩量阶段。
他来读这个MBA,纯粹是因为投资人觉得他那张普通二本的履历不够好看,需要一个像样学府的硕士学位来给接下来的B轮融资撑门面,学费都是走的公司报销通道,连周末来上课的高铁票和酒店都列入差旅成本。
钟志远曾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里,隔着清酒的雾气对陈晓微许诺:“等孩子考上大学,我就离婚,陪你去你喜欢的南方小镇定居。”
孩子今年刚上初一。这意味着,所谓的“离婚定居”是六年后的虚无支票。六年后,陈晓微四十二岁。
她心知肚明这话是句场面上的鬼话,但诡异的是,她坐在原地,竟然并不打算拆穿。
倒不是因为她对钟志远有多么深情,相反,她骨子里根本看不上他。但现在的陈晓微,已经没有了二十多岁时在男人堆里“季抛”男朋友、为了高配的徐彦博转头就甩掉财大学长的杀伐果断了。
那场由林浩然原配亲手主导的社会性抹杀,像一记闷棍,把她所有的骄傲连同阶级幻觉一起砸得粉碎。
重新跌回相亲市场的陈晓微,终于被迫看清了东亚婚恋系统对三十岁以上女性最冷酷的重估。三十三岁、离异、最致命的是长达两年的试管失败,在医院留下了近乎判了死刑的生育困难档案。
她引以为傲的、靠海蓝之谜□□的美貌,在那些手握千万资产、试图通过婚姻完成最优资产繁衍的中产男人眼里,溢价空间已经归零。那些和当年的徐彦博一样正处于上升期的优质男人,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下沉去挑选更年轻、背景更干净、生育功能更完好的二十三岁女孩。
现实的重围比她想象得还要窒息。家里潮汕亲戚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要么是秃顶的中年台商,要么是离异带着两个吞金兽的二婚男;甚至连开学初她费尽心机去参加的交大联谊会,那几个大厂P8或是金融新贵,一边端着酒杯赞美她的裙子,一边在三言两语的社交盘问中熟练地摸清了她的底细。当得知她离异、不孕后,男人们那抹转转瞬即逝的冷酷盘算,以及随后在微信里由热转冷的敷衍,都无一不在提醒她:她已经跌停了。
在这个由资产和繁衍价值重新洗牌的隐秘牌局上,她手里已经没有能让人家真金白银为她坐庄的筹码了。行情的残酷将她所有的底气清洗得干干净净。
钟志远,是她在这片废墟里,唯一能抓到的、还在高频对她释放跪拜信号的“低保”。
在陈晓微那颗习惯了价值交换的脑袋里,钟志远的算计几乎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一眼就能望到底。他喜欢陈晓微,无非是贪图她那张漂亮的脸,以及她身上那种经过前任“富养”后留下的精致余威,带出去足够满足他一个中年做题家在事业上升期的虚荣心。
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精明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商人,只想对陈晓微进行“低成本持有”。
他会在课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装有些压扁的巧克力递给陈晓微,说是投资人从哥本哈根带回来的,脸上带着一种讨好而得意的表情,仿佛那是从北欧带回来的什么稀罕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