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百官待命。顾承意穿着崭新的黛青色蟒袍,上绣四爪金龙,鳞爪分明。他小心翼翼地抚平袖口上的一个褶皱,手中的笏牌被他捏出了汗,他悄悄伸进袖中,把汗擦在自己的里衣上,再重新用擦净的手指擦拭笏牌。
父皇有六个儿子,他排行最小,生母不受宠,连带着他在皇子中也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尤其是在太子格外出色的情况下,就更没人想得起他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如今托了祝榆的福,他这个年纪才封王,虽然站位还是在皇子们最末,但总算走进了这太极殿,走到了文武百官面前。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大片紫、红官服,顾承意极力控制着不露怯。直到总管太监出现,掐着嗓子高声道:“陛下到,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一齐跪下,齐道:“吾皇万安!太子万安!”
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了象征至高皇权的龙椅上,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谢过,一一起身。顾承意也跟着起身,不敢让自己出一点错。
他的视线落在脚下金砖铺就的地面上,连砖缝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他身上模糊的蟒袍。
竟真就这样轻松地走到了这里,即使祝榆挑衅皇权,惹得天下人不快,父皇还是为她破例,让百官朝拜,甚至封了自己做燕王,怎么看也是看祝榆的面子上,为了自己这个“便宜”准夫婿能配得上祝榆。
祝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父皇却做到如此地步,或许是忌惮那个人……
那个顾承意根本不知道该称为“人”还是“鬼”的大祭司。
“燕王,燕王!”
顾承意猛地回神,急忙出列行礼:“儿臣在。”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在殿内沉沉响起:“小叶将军东海平倭大胜,不日便将凯旋,约莫一个月之后大军班师回朝,恰好在你与祝姑娘大婚之后。朕欲将设宴之事交由祝姑娘一手操办,她既成了燕王府的王妃,这些事还要学着操办。”
不等顾承意开口,丞相就已经站出来反驳:“不可啊陛下。且不说那女子是斛月人,怎能插手我朝内事?再者,当日大殿之上其狂妄悖逆之举众人皆目睹,实乃蔑视天家,依老臣所言,陛下都不该封她为燕王妃。堂堂皇子,身负陛下龙脉,天潢贵胄,正妻怎可是外邦女子?圣旨既已下,不好变改,陛下还要让其筹备如此重要的宴会,皇家威严是否会折损?又让将士们和百姓如何看待?”
顾承意心头猛地一沉,丞相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一时站出来反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笏牌,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梁皇,见其帝面色未变,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透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威严。
顾承意深知若替祝榆接下这桩差事,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不仅极易被人拿住话柄,而且祝榆根本不可能会同意。
顾承意深吸一口气,躬身朗声道,“承蒙父皇厚爱,只是阿榆年幼无知,实在难以担此大任。”
梁皇突然笑起来,语气尽显纵容:“她不是正在学礼仪吗?正好试试她的学习成果。以后你们宅子里的大小事务,她都要学着管,正好趁这个机会适应。”
“陛下,不可啊!”丞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乌泱泱一大群大臣们也跟着跪了下去,“吾皇三思。”
一时之间殿内站着的只剩下了几位皇子。
顾承意还想再劝,却见梁皇的脸色已然不大好看,威严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朕如今连这种小事都做不了决定吗?”
百官俯首:“微臣惶恐。”
顾承意垂首侍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大祭司说祝榆能让他走到人前,这回是真的走到人前了,只是也太前了些。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一直置身事外的太子顾昭开口了:“父皇,祝姑娘远道而来,路途操劳,又遭遇刺杀,受了惊吓,言行失状。大婚在即,已是操劳,左右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只怕会累垮了身子。父皇既喜爱祝姑娘,自然体恤,不忍其操劳。母后又要准备六弟大婚,因此儿臣认为,不如将差事交给怀王妃。”
突然被点名的怀王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忙拱手:“父皇,将差事交给内子吧,内子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
顾昭道:“父皇,三弟妹温婉端庄,持家有方,在京中素有贤名,往昔都是其辅佐母后操持宴请诸事,儿臣相信交到她手上,一定会让父皇满意的。”
丞相这时出来附和:“太子所言极是。怀王妃贤良淑德,精通礼仪规制,实乃操办宴会的不二人选。”
“是啊,怀王妃是最好的人选。”
“臣也认为怀王妃可以胜任。”
梁皇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了,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香炉里沉香燃尽的细微噼啪声。他目光落在顾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缓缓扫过满脸急切的怀王,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顾承意心头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怀王喜不自胜,连忙又躬身道:“儿臣替内子多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