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意牵着祝榆向后转,目之所及皆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望无际,天地仿佛都黯然失色。他双膝跪下,虔诚叩首。
祝榆却迟迟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蔻丹染红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大红盖头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都有哪些人到场,可她不在乎。她的心口依旧痛得厉害,自从离开大祭司后,一日也未曾停歇,包括现在。
大祭司没有来。她知道,早在斛月时,大祭司就已经亲自送她出嫁了,她的婚礼早就完成了。
可直到今日这一场婚礼,祝榆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大祭司真的放开她了。月神山离她千里之遥,她被红盖头局限在方寸之地,根本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她的家。
在这里,好像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不该大声说话,不该大口吃肉,不该提起斛月,不该大胆地跑和跳。更不该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摆着神女的架子,让别人戳着大祭司的脊梁骨骂她不知礼数。
可她是月神神女啊,她是这世上唯一的月神,她应该享香火、受爱戴,而不是站在这里,被无数双不善的眼睛盯着,逼着她成为一个大梁人。
“别跪了。”身旁突然响起顾承意的声音。他仍规规矩矩地跪着,却用只有他和祝榆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喜欢,就不跪,大祭司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我承诺了大祭司会保护好你,以后我再也不会逼你下跪行礼,得罪了人,大不了我一个一个赔不是。”
祝榆的身体僵了僵,突然松了口气,大红的盖头下传来她的轻笑,和重新变得骄矜的声音。
她大婚当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没用的男人,只知道道歉。”
语气没有嘲讽,反而和他们第一次在月神山上相见时一样,没有呛火,没有针锋相对,是难得的轻松。
“新人二拜高堂,谢帝后庇佑,赐此良缘!”
顾承意牵着她转身,磕了三头。祝榆抬起下巴,即使脸被盖头遮住,周围人也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气场不一样了。
头一回站在大梁的皇宫中,即使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面对一屋子不善的陌生人,那个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直了胸膛,倨傲地说出,“我要朝臣对我行叩拜之礼”的月神神女,这才是月神神女。
皇帝面带笑意,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一对新人,皇后维持着体面,脸色还算不错,焦宁却是完全掩饰不住情绪,愤恨地死死盯着祝榆。
待顾承意拜完,礼官才念出最后一句:“三拜夫妻,结发之好,百年同心。”
顾承意和祝榆终于得以面见彼此,顾承意看着眼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残阳似血,衬得嫁衣更红。他想起那夜红帐暖烛,自此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他没有犹豫跪了下去,深俯于地,久久不起。
那女子如今成了他的妻,一切恍如梦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明明新婚大喜,他却笑不出来。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只有那张黄金做的鬼面具。他暗讽自己荒唐至极,那是一个男子,天下第一的强者,是月神赐给人间的宝刀。
他不知在深夜扇了自己多少巴掌,却越发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或许和祝榆一样思念着那位大祭司。
一只冰肌玉润的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猛地抬头,发现祝榆正半弯着腰,把手里的东西又朝他递了递。
“你第一次叩拜我,我赐福于你。”
他低头看向祝榆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湛蓝透亮的玛瑙。
顾承意不可置信地看向祝榆脖子上的项圈,果然上面蓝色的宝石已经没有了。
“你……舍得给我?”
祝榆回答:“大祭司说,求月神庇佑之人,月神当降下福泽,才不负天下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