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站在那扇浅色的橡木门前，手抬起来，指节悬在距离门板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不知为何，她有点犹豫。

她敲了。

“进。”声音从门后传来，不急不慢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叶舟推开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金色，很温暖。落地窗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外的景色是连绵的山和一片安静的湖，湖面上有夕阳的倒影，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毛衣的袖子很长，盖住了大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他的肩膀比副本里看起来更宽一些，但整个人很瘦，瘦到毛衣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一阵风就能从衣摆下面灌进去。裤子是黑色的，面料看起来很软，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干净的、没有穿袜子的脚踝——骨节的轮廓在逆光中像一笔淡墨。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窗外金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而明亮的光边。他的头发比副本里长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了眉骨，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浅棕色。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落日的余晖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从他的背面滑到了他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

“你来了啊。”

叶舟站在两米外。

她定定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帮我。让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纪延澈走到旁边的沙发上，“你先坐，站着累。”。

叶舟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过去。她坐得离他有些远，中间隔了大约几个人的距离。纪延澈没有往她那边挪。他看着叶舟，依旧温柔。

“心里有巨大欲望的人就会被卷入副本，”他的声音很缓慢，像冬天的溪水在冰层下面流，不急不躁，“比如病入膏肓的人，无比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比如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人，想要金钱和势力帮助自己一跃龙门。比如……”他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比如一个人，想要找到另一个人。”

叶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只要成功通关十二个副本，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无论那个愿望是什么。”纪延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是好多年前被卷入副本的。通关了一些副本，遇到了几个可靠的伙伴，组建了这个叫守烬的小队。大家住在一起，互帮互助，一起通关，一起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叶舟的声音依然冷冷的。

“你不认识我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在了它想落的地方，“我是十三啊。”

叶舟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所有的思绪在一瞬间被炸成了碎片，嗡嗡作响。

她的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不是副本里的画面，是更早的、更久远的、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一条空荡荡的巷子，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蹲在垃圾桶旁边，用一根火腿肠引诱一只躲在纸箱后面的脏兮兮的小狗。小狗很瘦，毛色发黄，眼睛是灰蓝色的，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靠近。

她给它取名叫十三。

因为十二岁那年太苦了，叶舟想十三岁或许会好一点。

父母离婚，谁也不想要她。她被送到外婆家，外婆说“我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你”。她被送到姑姑家，姑姑说“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她睡过公园的长椅，睡过火车站的候车室，睡过桥洞。她学会了翻垃圾桶找吃的，学会了在超市关门前去买打折的面包，学会了在城管来的时候飞快地收起地上捡来的纸箱和塑料瓶。那些日子她不想回忆，但她从来没有忘记。

而在那段日子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陪着她的，不是任何人，是十三。它和她一起睡桥洞，一起去翻垃圾桶，一起在冬夜里缩在墙角发抖。它不会说话，不会给她出主意，不会帮她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但它会在她哭的时候安静地卧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用那双灰蓝色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在说——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十三是在她十三岁生日那天丢的。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妈妈突然来了，把她从桥洞里捡了回去，说“你是我女儿，我不能不管你”。那是她记忆中妈妈对她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但当她跟着妈妈回到那个逼仄的出租屋，安顿下来，再跑回桥洞去找十三的时候，十三已经不在了。纸箱还在，那件她铺在纸箱里的旧棉袄还在，十三不见了。她找了很久。翻遍了那一片所有的巷子、所有的桥洞、所有的垃圾桶。她在路边喊“十三”喊到嗓子哑了，在夜里听着每一声狗叫都会爬起来跑出去看。

但是十三再也没有回来。

她把这件事压进了记忆最深处的那个箱子里，上了锁，扔在角落里。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太疼了。

她后来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我被卷入了副本，”纪延澈的声音从那片巨大的轰鸣中穿透过来，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她够不到的地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脑子里那些翻涌的碎片，“通关一个副本之后，系统让我变成了人。”

“变成人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人类的东西。说话，走路，吃饭，穿衣，读书，写字。我学得不算快，但我不急。因为我知道你要长大，你要上学，你要工作，你要过你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在找到你之前慢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