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没有分到他的身上。
恍惚间,他想起幼时父亲也曾这样哄过他,那时他身体康健,把他扛在肩上,说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哭鼻子。
十二岁起,那点稀薄的父爱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被反复鞭挞,揉成了废纸,在时光的搅碎机中尸骨无存。
从前他很惶恐,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近乎悲哀的想到或许他的存在就是错误的。
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声的大伯母跑了出来,本能地冲过来抱住自己的孩子,目光凶狠地看向了林星野,仿佛他是什么魔鬼恶煞。
“星野,你做什么了?”
“妈妈,他是不是想要拐走我。”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尖刀剥皮刮骨地插进了林星野的心脏,他记起来自己曾经也是有一个弟弟的,后来走丢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哥哥这么会这样。”大伯母面色有些尴尬,伸手将小男孩抱了起来。
“我才没有胡说,我都听到婶娘讲话了,他故意把弟弟弄丢了。”
这话一出,空气中凝结着吊诡的气氛,大伯母连忙捂住小男孩的嘴,“小念乖啊,妈妈带你去换身衣服,等等着凉了。”
接着脖子僵硬地抬起,目光闪烁,语气温和了些,“星野,孩子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天色晚了,赶紧带你爸回去吧。”
林星野碰了碰自己被砸到的后脑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后借着墙壁的力量站了起来,眼眸垂落看不出半点情绪,像静波枯木,黑沉沉的一片。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微不可微地停了一下,腰上传来了痛感,估计是淤青了,不过很快他恢复如常,面色不改,走到了父亲的面前。
他依旧一言不发,疲累而冷漠的眼睛看向林星野。
这般沉默的对抗两人都习以为常了,动手都不稀奇,何况言语暴力。
林星野先把父亲从轮椅上抱了下来,他不重,反而一周比一周轻,让他恍惚想起第一次把父亲从轮椅上抱下来,他留在他脖颈处滚烫的泪,刺痛了他的心脏。
这时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刚刚大伯母说父亲总要吃肉,大抵也是哄他母亲的,父亲自从车祸废了双腿后,变得沉默寡言,头几回上厕所时拉不下面子,尿在了裤子上,拼了命抽自己嘴巴子,躲在厕所里一个人哭。
他从来不肯说一个求字,最初抱有站起来希望的那几年吃了无数的偏方,林星野亲眼看见父亲眼底的希望一点一点变为绝望,最后如死水一般,再无波澜。
林星野长大了,从一米几的个子涨到了一米八,瘦削的肩膀挺拔,从前十分费力的活如今在反复锻炼中得心应手。
父亲就这样被放在了沙发上,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眼角的皱纹叠起,僵直着身子任由林星野摆布。
今天的电梯坏了,所以林星野要先把轮椅从九楼搬下去,再上来背父亲下楼。
再上来的时候他的额间,脖颈处渗了细密的汗,头发也湿软着被别到一处,看上去乖巧了些。
楼层的楼梯很狭窄,有一层灯还坏了,林星野只能慢慢摸索着上下阶梯,计算着步子的距离,到了有光的一层,他不经意在铁门出看到了自己扭曲变形的脸,汗水拥挤着,后脑勺传来了迟缓的钝痛,接着他将父亲往上提了些,继续走着楼梯。
平静的呼吸和不平的呼吸交织,灯影被拉长,最后消失在楼道口,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又陷入了死寂之中。
回家之后洗了个澡,林星野拿毛巾擦了擦湿润的头发,水渍滴在了聊天界面处,对方发了几条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他轻笑了声,打了几个字回去便将息屏反盖在了一边。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电视广告声,林星野闭着眼都能想到父亲打开了电视坐在轮椅上看球赛,有时一看就是一个晚上。
熟练地带上了耳机,林星野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抽出书包中的试卷打开来做。
灰绿的试卷上印着:青川中学高三数学第二次质量检测
***
工作日的地铁人流密集,挤在一起的人偶面上是麻木的神情,一张张脸上反射出手机的屏幕光。
嘈杂如沸水,人来人往,上车下车。
本该周日下午返校的,那个时间段有给高三生安排的统一测试,林星野请了假,到第二天早上坐第一班六点半的地铁返校。
带了一个鸭舌帽,压低帽檐,林星野轻轻靠在边缘座位的透明板上补觉,瘦削的肩膀此时微塌,是一个放松的状态。
没休息多久,他被手机不停的震动烦到,亮起屏幕是宿舍群的消息,掀起眼皮看去,许子昭问他到哪里了,他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灵台站,随手打了个到地铁站了就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单肩背着包走了出去。
地铁站里有7-11便利店,林星野进去买完东西就走了出来。
外头下着雨,细雨朦胧为天地笼罩了一层薄纱,这鬼天气变化莫测,刚进地铁站时还清朗着,出了地铁就下雨了。
撑伞回到学校已是七点半,刚一走上三楼的楼梯,便听到不紧不慢的广播大会,下雨了,室外的升旗仪式改为了室内的广播大会。
林星野低头看路,楼梯有些湿滑,他有些困懒,眼尾下拉显得没什么精神。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他下意识躲避了下,却发现眼前的人似乎没有要过去的意思,抬起头看向了那人,眉头一皱。
一早上好心情全被败坏了,冤家路窄。
“躲什么?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眼底蕴着凉薄,林星野扯了扯唇角,脚步挪开,不想跟他起争执。
高瘦的男生一脚横在了楼梯口挡住去路,“你不是挺行的吗?说我们宿舍霸凌你,还整出什么枕头里放玻璃渣子,鞋里倒可乐这种话讲给老师听。”
他挑衅的时候眉头扬着,声音压低了些,勾起的唇角不怀好意,“你说这些有人信吗?宿舍里没有监控,就连宿管都说你是梦魇了吧。”
听到最后几个字,林星野的心添了几分躁郁,为什么这些人总要在他能过好的时候硬生生再将他拉回那个沉默不堪的泥沼之中。
握着拳头正想着该揍哪边,用什么力道,才不会惹什么大麻烦。
忽而阶梯上出现一道人影,眼神示意林星野过去些,然后一脚把人踹了下去,就两层楼梯,男生背后受敌,一个踉跄就趴倒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地捂着受伤的膝盖。
“谁踹我!”男生咬牙切,猛地回头看。
祁砚环抱着臂,漫不经心地看着已经扶着扶手站起来的人,背着光,他显得高大而挺拔,光影被切割成两半
“有事?”
看清了站在阶梯上的人,男生动作慢了些,面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唇动了下终于没说什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林星野。
他留下了句“闹着玩的”,便一瘸一拐的走了。
林星野也不看祁砚,从他侧面的楼梯走过去,下一秒书包却被拉住,“祖宗,还没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