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
三颗草莓糖,他把它们放在掌心,递到殷九烛面前。
“第一颗,你还给我了。第二颗,你还给我了。第三颗……”谢渊说,“你自己留着。”
殷九烛低头看那三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颗。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他含着糖的样子跟审讯室里不一样。审讯室里吃糖是挑衅,是漫不经心,是我有底牌你猜不到的游刃有余。现在他含着这颗糖,下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
像五年前一样。
“你问我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殷九烛抬起头,“我问你还记不记得2042年6月15号答应过我什么。”
谢渊等着他。
“系统里的日期是错的。我把实验室事故那天的任务日志删了一行,就是2042这一行,你果然找到了。”
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游刃有余的壳终于碎开一道缝。
“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在我和世界之间选一个,你会选我。”
废墟里的月光很亮,谢渊站在原地,手里还剩下两颗糖。
他五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站。他的身体在任务中永远是笔直的,坚定的,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的。但现在他站在原地,重心不知道该放在哪只脚上。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个。但他知道殷九烛说的是真的。因为他是谢渊,他会为这个世界燃烧一切。
或许只有一件事他做不到。
答应殷九烛的事他不做。所以他选了最像谢渊的方式:把答应殷九烛的事,连同殷九烛本人,一起从记忆里删掉。
“我没有做到。”谢渊说。
“你做到了。”殷九烛说,“你对我开了枪,然后把污染封印了。世界保住了,我也没死。你选了世界,也选了我。”
他笑着,把含化的糖咬碎,声音清脆。
“这就是我们的谢渊。从来不给别人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谢渊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因果重置,和我的时间回溯,是什么关系?”
“对偶。”殷九烛靠在窗台上,“时间回溯是‘推倒重来’,因果重置是‘修改规则’。你把整盘棋推了重下,我只改其中一步。两种能力互为因果。我能克制你,你也能克制我。”
“所以我们是天生的敌人。”谢渊解答。
“是天生的对手。”殷九烛纠正他,“敌人只有一个目的。对手可以有很多种目的。”
警报声越来越近。两道光束从主楼方向扫来。
搜捕队,他们发现了。
谢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殷九烛没动。他靠在窗边,往嘴里又放了一颗糖,那颗谢渊让他留的糖。
“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谢渊说。
“你是让我走,还是让我等你?”
谢渊没有回答。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殷九烛的声音。
“去找副局长陆凛。”
谢渊回头。
“他才是污染源。”殷九烛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有笑,不再有糖纸悉索的声音,“五年前的清除令是他下的。你只是枪,他才是扣扳机的人。”
谢渊想起昨天在档案里看到的加密记录。陆凛亲自封存了他所有的任务报告。下达清除令的人。清洗记忆的执行人。这些年一直以“上级关心下属”的名义拦着他查旧事的人。
“你有证据?”
“我有五年的时间。”殷九烛说,“五年来我在降临派做的就这一件事。陆凛已经被高维意志污染了,他现在是高维意志在三维时空的代理人。五年前他要清除的不是污染源的我。因为我找到了阻止高维入侵的方法。”
“什么方法?”
这次殷九烛没回答。搜捕队的脚步声已经进了走廊。
“下次告诉你。”他把剩下的糖纸塞进口袋,站直身子,“渊哥,我要走了。”
他走向实验室另一头,那边有一个被炸穿的墙壁缺口,通向废弃的地下通道。谢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黑暗。
“殷九烛。”
殷九烛停下。没有回头。
“那个实验室中心的阵列。”谢渊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是谁刻的?”
殷九烛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往身后一抛。
谢渊伸手接住。
一把旧刻刀。刀刃上还有五年前的灰。
脚步声远去。搜捕队的强光手电从走廊那头扫过来。谢渊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刻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母。
YZ & XY。
殷九烛。谢渊。
手电光束照亮了他的脸。搜捕队长跑过来,气喘吁吁:“朱雀长官,您怎么在这里?这里是……”
“封锁区。”谢渊打断他,把刻刀放进口袋,“我知道。走。”
他率先走进走廊。身后搜捕队小跑跟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口袋里除了三颗糖和一张照片,又多了一把刻刀。
更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合金门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心。
那颗心的两个尖角之间,有一条极细的因果线。金色的,微微发着光,连向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
他的左眼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摘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