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汜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褪去了白日职场的冷硬凌厉,多了几分松弛感。他单手插兜,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淡漠,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
而他身侧,依旧站着洛雅。
洛雅笑意温柔,侧头对着他轻声撒娇,语气亲昵软糯:“我想喝冰的,常温太腻了。可是你又不让我喝冰的,真是管得太严了。”
语气熟稔亲昵,是多年朝夕相处、被偏爱纵容才有的底气。
藜汜垂眸看她,眼底是面对外人从未有过的包容,语气淡淡却带着纵容:“你生理期快到了,冰的不能碰。”
这般温柔耐心的叮嘱,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是席箩从未拥有过的待遇。哪怕是高三最亲密的那段时光,他对她也始终是克制的温柔,从未有过这般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纵容。
心口的酸涩再次漫涌上来,浅浅的,淡淡的,却绵长不散。
席箩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静静等候自己的饮品。
她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不必动容,只是偶然偶遇的陌生人而已。
可下一瞬,余光清晰捕捉到,原本淡然从容的藜汜,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方向,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的指尖微蜷,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的温柔包容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淡漠。就连看向洛雅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涣散。
他看到她了。
这一次,没有灯光滤镜,没有喧闹人群,没有需要伪装的社交场合,只有安静的咖啡店,偶然相遇的两人。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动容,没有上前,没有示意,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停留。只是迅速收回视线,恢复了方才的疏离模样,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席箩心底彻底释然,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饮品做好,店员出声提醒。席箩上前取过冰饮,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瞬间清醒了所有心绪。
她目不斜视,身姿挺拔,从容淡然地从他们身侧走过,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半分留恋。
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和高三那年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就是这熟悉的味道,曾无数次安抚她刷题的焦虑,治愈她年少的不安,如今却只剩刺骨的陌生。
两人擦肩的刹那,席箩清晰察觉到身侧的人呼吸微滞,脚步微顿,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转瞬即逝。
她没有停留,径直推门走出咖啡店,晚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吹散了店内微凉的气息,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关于他的余温。
走出数米后,席箩轻轻吸了口气,眼底彻底归于平静。
店内,看着少女清冷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直故作淡然的藜汜,缓缓垂下眼眸。
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女的发香浅浅掠过鼻尖,清淡温柔,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与克制。
四年未见,她褪去了青涩软糯,眉眼清冷沉静,气质淡然疏离,再也不是那个会红着脸听他讲题、会偷偷依赖他、会满眼星光看着他的小姑娘了。
她长大了,不需要他了。
心底密密麻麻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隐忍又沉重,压得他呼吸发紧。没人知晓,晚宴那晚一句冰冷的“不认识”,是他耗尽所有自制力才说出的谎言。
他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
四年前家族突发巨变,父辈产业动荡、官司缠身,无数危机骤然压身。他被迫连夜离开安城,接手烂摊子,深陷资本漩涡与家族纷争,日日周旋于人心险恶之中,身不由己,生死难料。
彼时的他自身难保,深陷泥潭,根本没有资格带走她,更没有资格耽误她的前程。他只能狠心断联,清空所有痕迹,让她彻底远离自己混乱黑暗的人生,让她安稳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前路。
洛雅是家族为他选定的联姻对象,是稳住产业、平息风波的最佳筹码。四年里,两人对外扮演青梅竹马、天作之合的璧人,互惠互利,互相成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私情。
所有人都以为他风生水起、佳人在侧,过得圆满顺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年,他夜夜难安,心底始终空着一块,牢牢锁着那个盛夏的少女,锁着那句没等到的告白,锁着满心无处安放的亏欠与思念。
他无数次悄悄翻看她的社交动态,默默关注她的学业、她的成长,看着她一步步变得优秀耀眼,看着她安稳顺遂、步步生辉。
“藜汜?怎么不走了?”洛雅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声疑惑询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刚刚那位小姐,你真的不认识吗?我看你反应不太对。”
藜汜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晦涩与痛涩,恢复一贯的冰冷淡漠,语气无波无澜:“不熟。”
又是一句不熟,又是一次狠心伪装。
他亲手推开了她,亲手抹去了所有过往,亲手成全了她的安稳坦荡。哪怕代价是余生岁岁年年,两两相望,两两相忘,满心遗憾,独自煎熬。
窗外,席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车流尽头。藜汜静静望着空荡的街口,喉间微涩,心底一片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