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清漓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袖口,声音很低:“他说她恢复人形之后,暖阳之心会在她体内彻底苏醒。到那时候,她就是唯一能取代炽焰、成为新的永恒之阳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很久。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在那只粗陶手炉的边缘,落在那本摊开的话本子的书脊上。
“我已经知道了。”羲曜的声音很轻,“我在神界见到了兄长的灵魄残识。他跟我说了同样的话。还跟我说了——另一个办法。”
清漓猛地转过头看他。
“什么办法?”
羲曜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磕掉的那一小块瓷,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清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又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两个人在晨光里并肩坐着,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羲曜和清漓同时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松绿色常服的身影——夜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站在晨光与屋内的阴影交界处,手里托着一只暖玉小盒,盒身上流转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晕,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边,看了一眼坐在蒲团上的羲曜,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那只粗陶手炉,目光在那只磨掉了一块瓷的边缘停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和平静:“她就在妖祖殿后的灵泉里。灵泉的灵气最养草木本体,又有我的槐灵本源日日温养——三个月后,她就会醒。”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羲曜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洞悉了一切的了然:“不管你这三个月想做什么决定,都来得及。”
他没有等羲曜回答,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晨光里,衣摆扫过门槛边的青苔,留下一道淡淡的松香。那只暖玉小盒被他握在掌心里,盒中的花蕊正在被他的妖力慢慢浸润,开始泛起一点极淡的、与玫槐本体的灵气同频共振的金色微光。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两千多个时辰。
羲曜没有回神界,他留在了苍梧山。他每天清晨去一趟妖祖殿后的灵泉,在那株被灵泉和槐灵本源环绕着的小玫瑰旁边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只是坐着。有时候他会带一罐阿刺新酿的桂花蜜放在泉边,等坐够了再收回来;有时候他会带一本玫槐没看完的话本子靠在泉边的石头上翻几页,翻到她夹过书签的那一页就停下来,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清漓有时候会跟着他来,蹲在灵泉的另一边,假装自己是来给泉水换水的,其实是偷偷看羲曜有没有偷偷哭。但羲曜一次也没在他面前哭过。他只是每天来,每天坐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从不耽误太久。
第七天的时候,灵泉中央那株小玫瑰最中心的两片金色花瓣,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错觉——是真的亮了一些,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人重新添了一滴油,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羲曜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罐桂花蜜的盖子旋开,放在泉边,然后起身走了。
第十五天的时候,那两片花瓣旁边,又冒出了一片新的、极小极小的嫩叶,卷卷的,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刚睡醒的婴儿伸了个懒腰。
第三十天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个小小的花苞轮廓了。花苞外层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绿色萼片,顶端露出一点点嫩粉色的花瓣尖,像是不太好意思见人,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羲曜那天在灵泉边坐得比平时久了些。他看着那个小花苞,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夜衍偶尔会来灵泉边看看,每次来都带一小壶茶,坐在泉边的老槐树下自顾自地喝,不打扰羲曜,也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有一次,他喝完茶起身离开的时候,路过羲曜身边,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母亲当年化形的时候,第一朵花开,也是这样——先冒个小小的苞,藏了很久才肯开。”
羲曜抬起头想再问什么,夜衍已经走远了。
第六十天的时候,那个小花苞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萼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了——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颜色,从最外层的朱砂红到最内层的浅紫色,和她化形那天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羲曜那天在灵泉边放了一样东西——那串他趁她在人界给流民喂药时偷偷买的、用七彩琉璃串成的玫瑰花瓣手链。他一直没有机会给她戴上。
他把手链放在泉边的青石板上,指尖碰到冰凉的琉璃珠时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没有再看第二眼。
第八十七天的时候,花苞已经完全成形了,萼片几乎完全张开,最外层的朱砂红花瓣已经展开了一小半,在灵泉的水汽里微微颤动着,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正在缓缓醒来,长睫轻轻颤动着,随时都可能睁开眼睛。灵泉的水面开始泛起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那株玫瑰的根部传出来的——她的灵脉正在重新苏醒,像是沉睡的心跳渐渐恢复了节奏。
羲曜那天照常来了,照常在泉边坐下。他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照在那株半开的玫瑰上,将每一片花瓣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花瓣的边缘流转着极淡的七彩光芒,像她当年第一次化形那晚站在苍梧山断崖边的样子。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还没想好怎么选。”
灵泉中央那株半开的玫瑰没有回答他。只有一片最外层的花瓣轻轻舒展开了一点点,像是翻了个身继续睡的姿势。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什么,靠着泉边的老槐树坐下来,闭上眼,在月光里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灵泉的水面上,落在那串泛着温润光泽的七彩琉璃手链上,落在那株正在慢慢醒来的玫瑰花瓣上。苍梧山的夜风裹着玫瑰的甜香和松针的清苦,穿过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拂过灵泉的水面,吹出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三个月还剩下最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