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们每隔一两天就会在夹道里碰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就是交换一点吃的用的。
三花隔三差五给他带糕点,有时候是绿豆糕,有时候是茯苓饼,都是顶饱的东西。
他没什么能给她的,偶尔从御膳房顺两个果子,用袖子擦了递给她,她也接过去吃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孙路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继续下去。
三月廿二那天,他照例在长巷里洒扫,快到午时的时候,两个太监忽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袍子,腰间挂着腰牌,一看就是哪个主子身边有头脸的人。
“你就是孙路?”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孙路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回公公,正是奴才。”
“带走。”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孙路被拖着往前走,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想问自己犯了什么事,可那两个人脸色沉得像锅底,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把他带到了丽贵妃的宫里。
正殿的地上已经跪了一个人。
三花。
孙路被按着跪在了她旁边。
他用余光去看她,三花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可她跪得很直,脊背没有弯下去。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冷静的、计算着什么的沉默。
丽贵妃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身边站着那天在偏殿前骂人的那个嬷嬷,还有几个太监宫女,一个个都板着脸,像是一排泥塑木雕。
“说吧,”丽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孙路的脑子嗡了一下。
“奴才不明白贵主儿的意思——”他开口想要辩解,可话还没说完,身边那个嬷嬷就一脚踹在他肩窝上,把他踹得整个人歪倒在地。
“让你说话了吗?”嬷嬷的声音尖利得像刀片。
丽贵妃摆了摆手,嬷嬷便退到了一边。
贵妃低头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有人举报你和婉答应宫里的宫女私相授受,本宫不过是秉公处置罢了。”
“你们俩要是识相,自己交代清楚,本宫可以从轻发落。”
私相授受。
这四个字砸在孙路脑袋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什么都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举报,是丽贵妃要对付婉答应,他和三花不过是顺手被捡起来的棋子。
太监和宫女私下来往,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要是“婉答应宫里的宫女”和“外男”有私情,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婉答应御下不周,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而他和三花,是死是活,根本没有人会在乎。
丽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去请皇上来,就说有人私相授受,败坏宫闱,让皇上亲自来处置。”
三花的脸色变了一下。
皇帝来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重视这件事——恰恰相反,他明显不耐烦。
走进来的时候眉头皱着,连坐都没坐,站在那里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语气像在说一件琐碎到不值得他花时间的杂务:
“就这点事?杖毙了便是。”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可当这句话真的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全是笑话。
“杖毙”——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
三花的身体也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动了。
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皇上容禀,奴婢与这个太监是同乡,奴婢入宫前与他家是邻居,两家素有往来。”
“奴婢入宫后偶然认出他,但因男女有别,不敢声张,只偶尔说几句话叙叙旧,与他绝无私情,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皇上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在微微发抖,可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孙路跪在她旁边,听见她这番话,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在赌。
她在赌皇帝懒得深究,赌别的势力会插手。
他在来的路上就看见有人急匆匆地往坤宁宫的方向跑了。
丽贵妃大张旗鼓地请皇帝来,这么大的动静,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而皇后来了,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给丽贵妃添堵。
果然——
“皇上且慢。”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温婉而沉稳。
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算准了时间来的。
她先向皇帝行了礼,然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路和三花,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
“皇上,不过是两个奴才的事,何必动这么大的气。”皇后转向丽贵妃,微微一笑,“贵妃妹妹也太较真了,这点小事也惊动皇上,倒显得咱们后宫里不省心似的。”
丽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姐姐说的是,只是这宫里的规矩不能废,私相授受若是轻拿轻放,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说他们是同乡,”皇后不紧不慢地说,“同乡之间说几句话,算不得私相授受。况且——”
她看向皇帝,声音放软了些:“皇上政务繁忙,为这点事费神不值得……臣妾做主,各打三十板子,以儆效尤,也就是了。”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澜。
他摆了摆手,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就转身走了。
三十板子。
对太监和宫女来说,三十板子是能要命的,也是能留命的。
全看打板子的人手轻手重。
打孙路的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他被按在长凳上,板子落下来的时候,第一下他就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连着落下来,疼痛从皮肉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把剩下的叫声全都咽了回去。
血从裤子上洇出来,猩红的一片。
他听见旁边的三花也在挨打。
她一声没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有人在搀他,有人把他扔到了铺上,有人说了什么话,他都听不见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意识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趴在铺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
他想翻个身,胳膊撑着铺板往上抬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摸出来。
是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碎银子。
纸条上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两道折痕,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那只陈旧的枕头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那根粗黑的长辫子,照着裤子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照着那张空白的、没有一个字的纸条。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