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在夹道里多待,只好先回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没有来。
孙路急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婉答应偏殿的院门口,假装路过,往里张望了一眼。
他看见三花住的屋子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门口放着半盆没洗完的衣裳,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一个宫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不,不是药汁,是姜汤,他闻到了那股辛辣的味道。
没有药,只有姜汤,在这座宫城里,底层的人生了病,除了姜汤什么都没有。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宫女发现了他,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才低下头快步离开。
当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太医院求药。
太医院在皇宫的东侧,离他洒扫的长巷有半个时辰的路。
他请了半个时辰的假,说自己肚子疼得厉害,要去找太医看看。
管事的太监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快去快回。
孙路一路小跑着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门半开着,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院子里有几个太监在等着抓药,看穿着打扮都是各宫主子跟前有头脸的人。
孙路站在最后面,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轮到他。
他隔着柜台对一个低头写着什么的小太监说:“公公,我想求一副治风热发烧的药。”
那小太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身旧袍子上扫过去,又低下头继续写:“有方子吗?”
“没有,”孙路说,“是给我一个朋友,她是宫女,发烧烧了好几天了——”
“没有方子来太医院求什么药?”小太监头都没抬,“太医院的药是给主子们预备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求药,太医院成什么了?去去去,赶紧走。”
孙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动。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太监听见了动静,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溜进厨房的老鼠:“你是哪个宫的?”
“回公公,奴才在延禧宫管洒扫——”
“洒扫?”那太监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个洒扫太监也来太医院求药?你当你是什么东西?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耽误了主子们的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孙路被推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又重又响:“公公,求求您了,我那个朋友烧了好几天了,再没有药真的会死的,求求您行行好——”
“哎哟,你还来劲了?”那太监皱起眉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孙路挣了一下,没挣脱,他拼命地把脑袋往地上磕,额头磕在坚硬的砖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磕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把眼睛糊住了。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是很清晰,像是一把刀切进了嘈杂的声音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孙路透过糊住眼睛的血看过去,看见一个人从太医院的内室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身材清瘦,面容温和,看上去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太监看见他出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堆起了笑:“白太医,没事没事,就是一个洒扫太监不懂规矩,跑到这儿来撒泼,我们这就把他轰走——”
“你们先忙你们的吧。”
白太医支走他们,朝孙路说:“跟我来。”
孙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太医院内室比外面安静得多,白太医坐在桌案后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了墨,头也不抬地问:“谁病了?”
“一个朋友,”孙路站在他面前,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有些发抖,“宫女,烧了好几天了,没有药,只能喝姜汤扛着。”
白太医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孙路,目光在他额头上的伤口停了一瞬,然后又垂了下去,继续写字:“症状。”
“风热发烧,我——我听说的,她烧得很厉害,身上烫,咳嗽,没有精神,好几天吃不下东西——”
白太医没有说话,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很快写满了一张方子。
他把方子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孙路:“拿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连服三日。”
孙路接过方子的那一刻,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太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抽屉里又抽出三张纸来,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写字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锋有力,不像是在开药方,倒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书。
写完之后,他把三张纸折好,连同那张药方一起推到孙路面前。
“这些,”白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孙路一个人能听见,“帮我送到关雎宫去。”
孙路愣住了。
“淇嫔——”白太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被禁足在宫里,太医院的药送不进去……这是三副药,她身子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孙路低头看着那三张折好的纸,觉得它们烫手。
白太医看着他,那双温和的、带着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一种孙路很久没有见过的、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不忍。
“我知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白太医说,“我也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可我看你为了朋友能磕破头来求药,就知道你是个能托付的人。”
他把那三张纸又往孙路面前推了一点,声音又低了几分:“送进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被发现了,可是要人头落地的。”
孙路看着白太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忍,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的、压得很沉的无奈。
他想起了三花说过的话。
“怎么可能只有我们穿越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句话。
白太医的眼睛和三花的眼睛不一样,可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同一样东西——那种被人踩进泥里、骨头没断就自己站起来拍干净土的人才有的光。
孙路伸手,把那三张纸连同药方一起拿了起来,揣进怀里。
“我送。”他说。
白太医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孙路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五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额头上磕破的伤口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半干的鲜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怀里的四张纸贴着胸口,薄薄的,可他觉得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敢走大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一条几乎没有人走的夹道绕到了关雎宫的后墙。
关雎宫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太监,是皇帝派来看守的。
他没有靠近,在后墙根底下蹲了很久,等到了一个收泔水的老太监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把三张纸塞给了那个老太监。
他不知道那三张药方能不能送到淇嫔手上。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孙路把那副治风热发烧的药包好,找了一块粗布裹了,趁着夜色摸到了婉答应偏殿的后墙根。
他知道三花住的那间屋子在哪扇窗户后面。他把药包放在窗台下面,用一块碎瓦片压住,然后退到阴影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药包拿走了。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孙路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五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上面,亮得像假的。
他在那堵墙根底下坐了很久。
夜风从宫巷的尽头吹过来。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一慢两快。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