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这只白猫是太后的爱宠。
他更不知道的是,太后已经找它找了半个月。
事情的败露在一个午后。
孙路正在小屋里烤鸡,白猫照例蹲在炭火旁边等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大群人,正朝这个方向涌过来。
白猫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炸开了一瞬,然后它飞快地跳上窗台,想要翻墙逃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身后跟着七八个太监宫女。
那嬷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又硬又冷。
她的目光扫过小屋,扫过炭火上冒着油光的烤鸡,最后落在窗台上还没来得及跳下去的白猫身上。
“找到了。”
白猫蹲在窗台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尾巴卷在身侧,一蓝一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群人。
它没有跑,不是跑不掉,而是它知道跑也没有用。
嬷嬷看了孙路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你是哪个宫的?”
孙路的腿已经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奴才关雎宫掌事太监孙路,见过嬷嬷。”
“关雎宫?”嬷嬷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炭火和烤鸡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白猫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一个太监吩咐道:“去告诉太后,猫找到了,就说是在关雎宫一个小太监这里找到的。”
那个太监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嬷嬷又看了孙路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同了。
刚才只是冷,现在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打量,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像是在看他值不值得被记住。
“太后娘娘丢了半个月的猫,原来是跑到你这儿来了,”嬷嬷不紧不慢地说,“你能让这猫天天往你这儿跑,倒也是个有造化的。”
孙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这只猫是太后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只猫是有主人的——不,他应该想到的,在这座皇宫里,一只纯种的、品相这么好的白猫,怎么可能是野猫?!
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孙路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然后蹲在他旁边,抬起头看着那个嬷嬷,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喵——”。
嬷嬷看着白猫蹭孙路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既然猫喜欢你,”她说,“那你就跟我们去太后那儿吧,太后身边正缺个专门照看这只猫的人。”
孙路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慈宁宫。
太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去?说他想留在关雎宫?一个太监,在这座宫城里,有什么资格说“我想”和“我不想”?
他能做的只有磕头。
“奴才谢太后恩典,谢嬷嬷提拔。”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媚。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起白猫转身走了。
她身后的太监宫女呼啦啦地跟了出去,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还在噼啪作响,烤鸡的皮已经有些焦了,冒出一缕淡淡的糊味。
孙路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
第二天一早,孙路去跟三花告别。
他们在圆明园里一条更隐蔽的窄巷见了面,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紫藤架,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三花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碗糖渍荔枝茶,听他说完了整件事。
她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三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被看上?”
孙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三花把那碗荔枝茶塞进他手里。
“喝了吧,”她说,“去了慈宁宫怕是喝不上了。”
孙路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荔枝茶凉丝丝的,甜得恰到好处。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荔枝茶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他把空碗递还给三花。
三花接过碗,低下头,用手帕在碗沿上擦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擦碗还是在擦什么东西。
孙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走了,”孙路说,“你自己保重。”
“嗯。”
孙路转过身,沿着那条窄巷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紫藤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又被风吹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三花的声音。
“路酱。”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死了,”三花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调子,“我可不给你收尸。”
孙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知道了,”他说,“咪咪酱。”
他迈开步子,走出了那条窄巷。
七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抬手在额头上搭了一个凉棚,往慈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