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意思很清楚——不是让他去送饭,不是让他去传话,是让他去“处理”掉。
一个活生生的人,让他去处理掉。
就好像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旧衣裳、一把破椅子、一盆养死了的花,用不着了,碍眼了,扔了便是。
他跪在地上,嘴唇在发抖,可他不敢让太后看见。
他把脸埋得更低,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用疼痛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奴才做不到”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遵旨”两个字。
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两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怎么?”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凉意,“不愿意?”
“奴才不敢,”孙路终于挤出声音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奴才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宁宫正殿的,他只记得脚下的地砖在晃,宫墙在晃,头顶那一片铅灰色的天也在晃。
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宫。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更暗了一些,久到风把他后背的冷汗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然后他直起身,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白桔正在药房里磨药。
他看见孙路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孙路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桔酱。”
白桔的手彻底停了。
“你又来给谁求药了?”
“笙贵人,”孙路的声音很低,“冷宫里的那个。”
白桔没有说话,垂下眼睛,重新拿起药杵,一下一下地磨着。
药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药杵在石臼里碾磨药材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是在下一场很细很细的雨。
“我跟你去。”
孙路站在那里,看着白桔把药臼里的药粉倒进一张纸里,包好,揣进袖子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像是在等孙路来找他。
“桔酱,”孙路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一直替我收拾烂摊子。”
白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孙路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桌案后面走出来,拍了拍孙路的肩膀,声音很低很低:
“走吧。”
冷宫在紫禁城的东北角,是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处所在。
孙路跟着白桔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宫巷,走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宫门,脚下的石板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宫墙越来越矮,墙头上的荒草在秋风里瑟瑟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冷宫的门是黑色的。
不是漆的黑色,是木头被风雨侵蚀之后自然呈现出来的那种黑灰色,斑斑驳驳的,像是长了霉。
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钥匙在管事的太监手里,孙路花了二两碎银子才把门打开。
那个太监收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都会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孙路和白桔跨过门槛,走进了那座死寂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在风里摇摆,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低矮的屋子,窗户上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道细缝透出里面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孙路推开正中间那扇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暗得他站了好几秒钟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笙贵人。
孙路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楚她的脸。
她瘦得不成样子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的光。
她比孙路想象的要年轻。
她今年才二十岁,可躺在这张床上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岁都不止。
“笙贵人,”孙路轻声唤了一句,“笙贵人?”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求生的欲望,甚至没有求死的欲望。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是彻底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了的空。
“你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奴才是太后身边的孙路,”孙路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贵人身子不舒服,奴才请了太医来给贵人看看。”
笙贵人听到“太后”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软了下去。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可她的脸上已经挤不出任何表情了。
她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就是将死之人,我活不了了……这样的日子……太痛苦了。”
孙路蹲在床边,听着她说这些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贵人不要这么说”,说“太医会治好你的”,说“你会好起来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全是假的。
他在这里大半年了,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并且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的眼神。
他在春天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在柳常在死之前。
他在夏天的时候见过这种眼神,在三花烧了三天三夜的时候。
他在秋天的时候也见过这种眼神,在一个他不记得名字的老太监被拖出住处的时候。
他在这座宫城里只待了大半年,可他见过的将死之人,比他上辈子二十年加起来见的都多。
白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药粉,没有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出两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搏细得像一根蛛丝,随时都会断。
白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药粉,打开来,倒进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碗里,又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半碗水——水壶是冷的,水也是冷的,可在这个地方,有冷的水喝就已经是恩赐了。
他端着碗走回床边,对孙路说:“扶她起来。”
孙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笙贵人的后背,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的墙上。
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像是抱着一捆干柴,骨头硌在他的手臂上,硌得生疼。
白桔把碗凑到她嘴边,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下去。
她喝得很慢,有些药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条破旧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喝完了药,笙贵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颜色也好了一点——不是说变好了,而是从那种死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活人的、苍白的颜色。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白桔,又看了看孙路。
“你们为什么要来?”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太后让你们来的吧?太后让你们来……处理我的,对不对?”
孙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太后确实是让他来“处理”她的。
可他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处理”,而是去太医院找了白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着一个人在冷宫里等死,做不到成为那个送她最后一程的人。
他做不到。
“贵人别想那么多了,”孙路说,声音有些发紧,“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笙贵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太后让你来杀我,你来给我请大夫。”
孙路被她这句话戳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根布满了蛛网的横梁。
“这大半年,”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安慰过多少人了。”
他说的是真话。
从春天到秋天,他安慰过三花,安慰过阿淇,安慰过自己,安慰过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这座宫城里被碾碎的人。
每一次他都说“会好起来的”,每一次他都知道不会……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因为他不能什么都不说。
白桔坐在床的另一边,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药渣,指尖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茧子和裂口。
孙路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事——白桔替他收拾过烂摊子了?三花那次,淇嫔那次,现在又是笙贵人。
每一次自己去找他,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来没有计较过风险。
他只是说:“走。”
孙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笙贵人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很多。
孙路不知道白桔给她喝的什么药,但那药显然不只是治病的——它还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卸下防备的作用,因为笙贵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
“你们知道吗,我在太后身边这大半年,每一天都在演戏……笑是假的,哭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连吃的饭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我原来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孙路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着笙贵人的脸。
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你原来是谁?”孙路的声音在发抖。
笙贵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依然很淡。
“我叫阿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