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花知道那不是不经意的。
静妃在看她。
每次都在看她。
三花不知道静妃在看她什么,也不知道静妃看出了什么。
她只是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记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会有用的。
腊月。
紫禁城的冬天冷得像一座冰窖,风从宫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太监们在廊檐下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着,发出杂乱的、细碎的声响。
选秀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二。
这件事阿淇早就知道了。
选秀的名单在她桌上放了好几天,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秀女的出身、年龄、家族背景都记了下来——不是为了争宠,她早就知道皇帝不会碰她。
皇帝把她放在关雎宫,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父亲是左副都御史,是皇帝拉拢文臣的重要棋子。
她是一个摆设,一个牌位,一个放在那里给人看的“文臣的女儿”。
她不在乎。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一个破看特摄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一个古代皇帝有什么感情纠葛。
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怎么在这座宫城里活下去,怎么保护好身边的人,怎么找到路酱——虽然她越来越不确定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选秀那天她没有去。
她只是让身边的太监去打听了消息。
太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娘娘——皇上看上了一位秀女,当场就封了主位。”
阿淇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谁?”
“常大人家的千金。常大人在先帝爷的时候就是大学士,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女,格外疼爱。这位常小姐今年才十六岁,说是生得——生得极美,皇上第一眼就看中了,当场封了庆嫔,赐居翊坤宫偏殿。”
阿淇的针扎进了手指里。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边含了一下。
血珠很小,很快就止住了,可她没有再拿起绣绷,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翊坤宫偏殿。
丽贵妃的宫里。
新封的庆嫔,被安排在丽贵妃的偏殿……这是什么意思?是皇帝不知道丽贵妃的脾气?不可能,皇帝比谁都清楚丽贵妃是什么人。
那是故意的?故意把一个新封的、没有任何根基的、十六岁的小女孩,放到一个最会欺负人的妃嫔眼皮子底下?
她在试探什么?
还是——他在保护什么?
阿淇想不明白。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放了一颗不该放在那里的棋子,你看着它,觉得它随时会被吃掉,可你不确定吃掉它的那个人,到底是棋盘上的另一方,还是放棋子的那个人自己。
她让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了三花。
三花是在选秀的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听到“庆嫔”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可怜”,而是“危险”。
十六岁,老来得女,家族背景深厚,当场封了嫔位——这些词堆在一起,像是一堆干柴,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烧起来。
而那个火星,不用等太久就会来。
果然。
选秀后的第三天,丽贵妃在翊坤宫正殿里摔了一套茶具。
三花跪在门外,听着里面瓷器的碎裂声,一块碎瓷片从门缝里飞出来,差点划到她的脸。
她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碎瓷片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一进宫就是嫔位?本宫熬了多少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上?她算什么东西?她爹是大学士怎么了?大学士的女儿就能骑到本宫头上了?”
丽贵妃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尖利得像是在玻璃上划指甲。
三花跪在门外,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翊坤宫偏殿来了一个新主子,丽贵妃多了一个眼中钉,这位眼中钉的父亲是大学士,是文臣中最高的那一层。
皇帝把一个文臣的女儿安排到太后的侄女——丽贵妃——的偏殿里,这是什么?这是皇帝在太后眼皮底下钉了一根钉子。
你把我的棋子——笙贵人——处理掉了,那我就把一颗新的棋子放到你的棋盘上,放到你亲侄女的宫里,看你怎么办。
三花想明白了。
可她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皇帝这么做,是为了制衡太后。
可庆嫔本人呢?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吗?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皇帝之间的交易吗?她知道她踏进翊坤宫偏殿的那一步,就是踏进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吗?
三花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比她还要惨。
三花至少有同伴,有目标,有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那点可怜的、却比什么都珍贵的经验。
可庆嫔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被家族送进宫来的、被皇帝当作棋子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那天傍晚,丽贵妃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不生气了,而是因为摔累了。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还在盘算什么。
三花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去,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丽贵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那个庆嫔,是个什么样的人?”丽贵妃忽然问。
三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庆嫔好,丽贵妃会不高兴;说庆嫔不好,丽贵妃会觉得她在拍马屁。
“奴婢没有见过庆嫔,”三花的声音很平,“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娘娘若是想去看看,奴婢倒是可以陪娘娘走一趟。”
丽贵妃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你倒是会出主意。”丽贵妃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像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走吧,去看看你的这位新主子。”
三花跟在丽贵妃身后,穿过翊坤宫的院子,走向偏殿。
翊坤宫的偏殿不大,比正殿矮了一截,院子也小了一圈。
门口的太监看见丽贵妃来了,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贵妃娘娘吉祥——”
丽贵妃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三花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偏殿里的陈设比正殿简单得多,但该有的都有——桌椅,屏风,花瓶,香炉,都是按嫔位的份例配置的,不算寒酸,但也谈不上奢华。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刚燃过香,还没散尽。
可这间屋子里有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比檀香味还要浓,浓得三花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是安静。
丽贵妃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人呢?”丽贵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丽贵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转过身,朝里间的方向走去。
三花跟在她身后,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半掩着。
丽贵妃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三花从丽贵妃的肩膀后面看过去——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里间的房梁上,悬着一条白绫。
白绫下面,站着一个人。
她踩着凳子,手抓着白绫,身体在发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敢。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旗装,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眼泪把脂粉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
她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像个孩子,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随时都会被撕碎的纸。
庆嫔。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丽贵妃和三花,瞳孔猛地放大了,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丽贵妃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尖利得像是要把整座宫殿的屋顶都掀翻,三花从来没有听到过丽贵妃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跋扈,不是嚣张。
是恐惧。
是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
三花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庆嫔的腰,把她从凳子上拖了下来。
两个人的重量让凳子翻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三花的后背撞在了床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不敢松手。
她紧紧地抱着庆嫔,像是抱着什么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庆嫔在她怀里剧烈地发着抖,哭得喘不上气来。
丽贵妃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愤怒。
“你——”丽贵妃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干什么?你一个新封的嫔位,这才几天就要上吊?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三花抱着庆嫔,感觉到怀里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把枯柴,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硌得生疼。
女孩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滚烫的,一滴一滴地烫在她的皮肤上。
三花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庆嫔,一只手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腊月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
天色暗了下来。
翊坤宫偏殿的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摇晃的灯影映在窗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