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快出来了。”
白桔推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贤王的声音。
“路酱的事,还在查。”
“太后那边口风很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但是——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
三花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是腊月三十的上午。
淇嫔把白桔传来的话转告给了她,两个人站在关雎宫偏殿的角落里,门关着,窗关着,连帘子都放下了,整间屋子暗得像一个洞穴。
“先皇后有可能是当今皇后害死的,”淇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水里说话,“木南酱说的。”
三花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阿笙听到的那句话——“当今皇后和先皇后的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如果阿笙听到的是真的,如果木南说的是真的,那么静妃知道的,就不只是一个“秘密”,而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能让皇后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
可静妃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她不说,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三花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响。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木南是群友,木南说的话应该可信。
阿笙也是群友,阿笙听到的话应该也是真的。
可是——如果静妃是故意让阿笙听到那句话的呢?如果静妃的目的不是让阿笙“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而是通过阿笙把这个秘密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呢?
那静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借刀杀人?她想让皇后倒台?皇后倒台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三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几团混在一起的毛线,到处都是线头,可每一个线头拉出来都打着一个死结。
她越想理清楚,越理不清楚,越想找到答案,越觉得答案藏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淇嫔看她脸色不对。
“没什么,”三花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我们查木南,木南就是群友。我们查先皇后的事,木南就告诉我们先皇后的死有蹊跷。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淇嫔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觉得有人在引导我们?”
“我不知道,”三花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襟上攥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淇嫔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三花攥着衣襟的手。
“先别想了,”她说,“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上的宴会,所有人都在。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别的——慢慢来。”
三花点了点头。
她把那些理不清的线头重新塞回了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塞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心里的那根弦,还在嗡嗡地响。
除夕。
紫禁城的除夕和平时不一样。
从下午开始,宫里的气氛就变了。
太监宫女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各宫门口挂上了新糊的灯笼,廊檐下贴上了福字和春联,连空气里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喜庆味道。
可三花闻不到那些味道。
她站在翊坤宫的廊檐下,看着太监们忙进忙出地搬东西、挂灯笼、贴对联,看着丽贵妃在屋里试衣裳、试头面、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所有人都在笑、在忙、在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满脑子都是路酱。
从腊月三十的早晨开始,她就在想路酱。
她不知道路酱现在在哪里。
她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到年夜饭,能不能穿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能不能有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能不能在新年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闭上眼睛,许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愿望。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站在这座宫城的某个角落里,站在除夕的热闹和喧嚣中,把这些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晚上的宴会设在乾清宫。
三花作为丽贵妃的随侍宫女,只能站在殿外。
她站在廊檐下,和一群同样没有资格进殿的太监宫女挤在一起,从门缝里看着里面的灯火辉煌。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皇帝在上首坐着,太后在他旁边,皇后在下首,妃嫔们按照位份依次而坐。
三花看见曦贵妃坐在离皇帝不远的位置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柔和和的。
她端着酒杯,笑容得体,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三花看见淇嫔坐在曦贵妃对面,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温婉端庄,像一个真正的妃嫔该有的样子。
可三花注意到她的手——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三花看见静妃坐在角落里。
静妃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装,不显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起眼,但你怎么都忽略不了她的存在。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在殿内缓缓地扫过,从皇帝到太后,从皇后到妃嫔,从太监到宫女——像是一个在数人头的人,又像是一个在看戏的人。
三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她把目光从静妃身上移开,去看别的地方。
庆嫔坐在丽贵妃的下首,穿着粉色的衣服,头上一支碧玉簪子,低着头,脸色苍白,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她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发抖。
三花看着常青,心里揪了一下。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表面热闹底下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着。
皇帝说了什么,大家都笑了;太后说了什么,大家都举杯;皇后说了什么,大家都附和。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句台词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这台戏看起来像是真的。
三花站在殿外,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手脚冰凉。
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像一根没有人注意到的柱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婉答应站起来了。
三花透过门缝看见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旗装,头上只有几朵绒花,没有戴什么贵重的首饰。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接过一碗粥,粥是刚上的,还冒着热气。
婉答应端着那碗粥坐下,低下头,舀起一勺吹了吹,又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为孩子尝一尝粥烫不烫。
三花看见婉答应低下头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胸口,疼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然后她看见婉答应的身体僵住了。
那碗粥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中显得格外刺耳。
粥洒了一地,白色的米粥溅在婉答应的裙摆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湿漉漉的痕迹。
婉答应没有叫,没有喊,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坐在那里,僵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她的嘴唇发紫。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洞,不是恐惧,是正在消失,像一盏灯在风中被一点一点地吹灭。
殿内有人尖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谁。
皇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在三花的视线里模糊成了一片,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看见他朝婉答应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了。
他停下来的那个姿势很奇怪,像是想冲过去又不敢,像是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他是皇帝,忘记了这座宫城里的一切规矩和体面,只剩下一个人——一个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去、却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的人。
婉答应倒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嘴唇上的紫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暗得发黑。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盏灯已经快要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在眼眶里微弱地、艰难地亮着。
三花站在殿外的廊檐下,浑身在发抖。
殿内的人开始慌乱地跑来跑去,太监们喊着“传太医”“传太医”,皇帝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来——“快!传太医!”——白桔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婉答应身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殿外的廊檐下,三花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
“婉答应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粥里有东西——”
“谁干的?”
“嘘——不要命了?”
三花没有回头。
她站在冷风中,看着殿内乱成一团的人群,看着白桔紧绷的侧脸,看着阿淇苍白的脸色,看着常青在人群中惊恐的眼睛,看着丽贵妃捂着嘴的手在发抖,看着曦贵妃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婉答应倒下的方向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她看着静妃。
静妃还在她的角落里。
静妃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的风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花的心沉到了谷底。
婉答应倒下的那一刻,那根从上午就开始嗡嗡响的弦,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