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静妃了,不要来找我,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要继续查下去,查清楚到底是谁把我们弄来的,查清楚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路酱的事拜托你们了。三花留。”
她把信折好,走出宫门,把信塞进了大家碰头的巷子里的一处墙缝之中。
“……”
延禧宫的正殿亮着一盏灯。
静妃坐在窗前。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针线,什么都没有拿。
她就那么坐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汤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一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苦药。
她说:“过来坐。”
三花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和静妃之间隔了大半个正殿的距离。
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推搡。
“娘娘知道我会来。”
静妃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看了本宫那么久,本宫要是连你要来都猜不到,那本宫这些年就白活了。”
三花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婉答应是娘娘杀的吗?”她问。
静妃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三花说,“娘娘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静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是谁?”静妃问。
“我不知道,”三花的回答很快,“但我知道娘娘知道。”
“你很聪明,”静妃说,“聪明人在这座宫里,通常活不长。”
三花没有接这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静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静妃身上,像是要从她身上穿过,又像是要把她罩住。
静妃站起身来。
她比三花矮一点点,可当她站直了身体、平视着三花的眼睛的时候,三花觉得自己像是在仰视一座山——
不是因为她高,是因为她沉,沉得像是一座压在地面上、谁也搬不动的、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的山。
“你有没有想过,”静妃说,“也许本宫做的事,和你做的事,是一样的?”
三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等一个人,”静妃说,“本宫也在等。你在查一些事,本宫也在查。你在保护一些人,本宫也在保护。”
她顿了一下:“只不过,你保护的人还活着,本宫保护的人——已经死了。”
三花的手指攥紧了。
“谁?”
静妃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三花站着。
窗纸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冷风从那个洞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地飘着。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没有人浇灌,没有人修剪,没有人注意,可它就是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着,把根扎进谁也看不见的深处。
“本宫在这座宫里住了很多年,”静妃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有些模糊,“见过很多人进来,也见过很多人被抬出去。”
“有的人死的时候,本宫连她的脸都没有记住,有的人死的时候……本宫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
她停了一下。
“婉答应的脸,本宫记住了。”
三花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本宫欠她什么,”静妃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是因为本宫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三花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个本宫等了很久的人。”
三花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静妃转过身来。
“孙路,本宫见过他。”
三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静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三花,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问题,又像是在给三花时间,让她把这句话咽下去——或者吐出来。
咽下去也好,吐出来也好,都是三花自己的事。
三花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静妃看着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挂在那里,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像一层面纱,把所有的真相都遮在了后面。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三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
又是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