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一派的势力,被这一拳打得裂了缝。
水序弦坐在书房里,听完了所有朝堂上的消息。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把皇帝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又在心里把沈锖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他看不懂。
不是因为信息不够,是因为信息太多了。
多到每一张牌都有人翻过来,可翻过来之后底下的花色还是看不清。
“……”
二月的京城热闹起来了。
大街上,小巷里,茶馆里,酒肆里,有人在传一件事。
不是沈家军凯旋的事,不是和亲公主坠崖的事。
是另一件事。
常大小姐——庆嫔——在进宫之前,和沈锖小将军定过亲。
说是两家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常大人的门生是沈家的世交,当年两家走得近,常有来往。
后来沈家去了边关,常大人留在了京城,两家疏远了,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亲事不了了之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在。
消息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在宫里,有人说是在宫外,有人说是常家的下人嘴不严,有人说是沈家的人故意放出来的。
不管从哪里传出来的,它就像瘟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常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翊坤宫偏殿里的茶盏碎了一个。
三花蹲在地上捡碎片,常青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认识他,”常青的声音很闷,闷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我们是穿越过来的,我哪知道什么定亲不定亲?”
三花把碎片包进帕子里,站起来,看着常青的背影。
“青酱,你听我说。”三花的声音很低,“这件事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常大人来的,是冲着文臣来的。”
“你只是那根线头,他们先扯这根线头,把线头扯出来了,整件衣服就散了。”
常青的嘴唇在发抖。
“那我怎么办?”
三花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在这座宫里待了大半年,学会了看、学会了听、学会了忍,可她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回答“怎么办”这三个字。
因为在这座宫里,大多数时候,你什么都办不了。
你只能等,等风暴过去,等人死完,等一切尘埃落定,然后再从灰烬里扒出还能用的东西,继续活下去。
她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握着常青的手,握了很久。
淇嫔的消息来得比三花快。
当天晚上,淇嫔就让白桔传了话过来——消息是太后的人放出去的。
太后在文臣阵营里安插了钉子,钉子从常家内部打听到了这件陈年旧事,太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让人在宫外散了出去。
她的目的是打压文臣。
至于常青会怎样,没有人关心。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当作棋子摆在这张棋盘上,左边是刀,右边也是刀,前面是墙,后面是悬崖。
她往哪走都是死,不往哪走也是死。
皇帝会护着她吗?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乾清宫批折子。
他听了太监的禀报,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话:“庆嫔的份例,按常在的给。”
没有调查,没有澄清,没有为常青说一句话,没有处置散播谣言的人。
什么都没有。
只是降了份例。
可这就是一个信号——皇帝不在乎庆嫔,皇帝不会为了庆嫔动一根手指头,谁想踩她尽管踩,踩死了也没人管。
这个消息传到翊坤宫偏殿的时候,常青没有哭。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成了一团。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唉……”
三花回到翊坤宫正殿的时候,丽贵妃正歪在榻上吃果子。
她看见三花进来,嘴角一撇,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那个庆嫔,活该。”
三花弯了弯腰,没有接话。
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丽贵妃说什么了,丽贵妃的嘴就是一把没上锁的破门,风一吹就响,响完了也就完了。
真正的风不在这里,在外面,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不知道从哪条缝里钻进来的东西里。
二月下旬,京城里更热闹了。
街边的书摊上多了新的话本子,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画,画的是一个少年将军和一个异国公主。
话本子里写的是——将军奉命护送公主入京和亲,一路上风餐露宿,日久生情,两个人从相看两厌到心生爱慕,最后将军不忍心把心爱的女人送进宫里,便设了一个“马车坠崖”的局,让公主假死脱身,两个人远走高飞。
茶馆里的说书人也在说。
说书人的版本比话本子更夸张,加了更多细节。
说将军和公主在山路上如何依依惜别,说公主坠崖之后将军如何痛不欲生、夜夜在崖边吹笛,说将军如何把公主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每隔半月偷偷去看她一次。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就好像这个人亲眼见过一样。
就好像这件事是真的一样。
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丹尚书的门生们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们弹劾沈家,说沈家把和亲公主藏起来了,说沈家欺君罔上,说沈家图谋不轨。
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每一封都写得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沈家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骂一遍。
沈家的人当然不认。
沈老将军在朝堂上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这是污蔑,是血口喷人,是有人要故意陷害沈家。
沈锖站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两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
第三天,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这件事搅得心烦意乱的人。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说了一句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谁都不用动,即刻起,包围沈家,搜。”
水序弦在朝堂上站得很靠后。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弓着腰,脸上挂着一副“我不懂这些事,我就是来凑数的”的表情。
可他听到了皇帝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龙椅上飞下来,扎进沈家的胸膛,刀刀见血,刀刀要害。
搜家。
文臣们在偷笑。
武将们在发抖。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水序弦退朝的时候,腿有些软。
不是怕。
这座大殿里的空气太沉了,沉得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走出乾清宫的大门,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二月的风还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天。
云散了。
不是散了,是被风吹开了。
风很大,大得把那些压了整整一个月的灰色云层吹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蓝得发白的天。
阳光从那条口子里漏下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
可他看着那道光,心里一点都没有觉得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