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找沈锖。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二月的最后一天,沈锖去了城外的校场。
贤王借口“踏青”,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在校场外的山包上“偶遇”了沈锖。
沈锖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校场上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贤王骑在马上,歪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嘴里叼着一根草,活脱脱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沈小将军,”他从马上跳下来,把柳枝往身后一扔,“本王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
沈锖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行了个军礼:“王爷。”
贤王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果然是将门之后,这身板,这气派,比本王强多了。”
沈锖没有接话,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贤王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用一种不太像是“傻王爷”会有的眼神看了沈锖一眼。
“沈小将军,”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在边关待了一年多,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锖的眉毛动了一下。
“奇怪的东西?”
“比如说——”贤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会飞的野坤,很大的那种。”
沈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笑了。
“王爷,”沈锖的声音也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在找什么?”
“本王在找一个人,”贤王看着他的眼睛,“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锖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王爷找人的方式,”沈锖的声音很低,“倒是挺特别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校场边上,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人的眼。
贤王没有眨眼,沈锖也没有眨眼,他们的目光在风里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枪酱,”贤王忽然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你还要装多久?”
沈锖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水序弦,”沈锖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早。”
校场的角落里有一间没人用的小屋子,堆着一些旧兵器、破盾牌、落了灰的马鞍。
两个人走进去,关上门,外面的风声、人声、马蹄声一下子就远了,安静下来。
沈锖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着贤王。
“索香酱在你那里。”贤王说。
沈锖没有否认。
“她在哪里?安全吗?”
“安全,”沈锖的声音很低,“很安全,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有吃有喝有人照顾,就是——闷,她说快闷死了。”
“她让我给她带书,带纸,带笔,说要算什么东西……我给她带了,她算了两天,然后把纸烧了,说‘这个时代造不出来,算了’。”
贤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为什么要藏她?”
沈锖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茧子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上有刀伤、箭伤、冻伤、烫伤,疤痕叠着疤痕,新旧交缠,像是一张被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地图。
“她长得像一个人,”沈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先皇后,也像——婉常在。”
贤王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先皇后和婉常在长得很像,这件事宫里没有人不知道,”沈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皇帝喜欢的就是这个长相——先皇后是,婉常在被宠幸是因为她像先皇后,索香酱如果进了宫,也会因为这张脸被皇帝看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贤王的眼睛。
“她不想进宫,她说她不想当任何人的替身,她说她不想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面前脱衣服,她说她宁愿死。”
贤王没有说话。
“所以你就让她‘死’了?”
“我让她选了,”沈锖的声音很平,“她选了‘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线。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着,无声无息的,像是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皇后知道吗?”贤王忽然问。
沈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道。”
“她知道沈家和亲公主‘达成了一些协议’。”沈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皇后以为藏公主是我的主意,以为我要用公主来要挟皇帝或者要挟部落。”
“她不知道公主是谁,不知道我们是谁,什么都不知道。”
贤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满是蛛网的屋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手里有兵,她手里有脑子,你们俩加在一起,能做的事太多了。”
沈锖看着他,叹了口气。
“水序弦,真让人憋屈,好想反了他的。”
贤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锖的眼睛。
“我只有一些兵马,”沈锖说,“不多,但够用,可我没有钱。”
“养兵要钱,买马要钱,打造兵器要钱,什么都不要钱的事,在这世上不存在。”
贤王跟着叹气:“你坤续。”
沈锖如他所言,继续道:“索香说她有做各种武器的思路——火药、地雷、连发弩——只要给她材料和足够的时间,她能把图纸画出来……”
“可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贤王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巧了吗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