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到他几乎没有听到,可他的身体比耳朵更早地感知到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脖子后面的皮肤猛地收紧,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他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衣裳,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不是白桔。是——
“殿下?”木南的声音有些发涩。
太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十三岁的五官映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
“少傅,”太子的声音很轻,“你走得太远了。”
木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本册子。
“殿下怎么在这里?”
太子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看不见头的路。
“少傅这些天去了很多地方,”太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慈宁宫,乾清宫,景仁宫——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问了不该问的话。”
木南看着太子的眼睛。
那双又大又亮的、清澈的、不设防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眼睛——此刻还是亮的,可那光亮不对。
不是月光照的,不是烛光照的,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烧的、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光。
“殿下知道臣在查什么?”木南的声音稳了下来。
太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步了。
“知道。”
“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木南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了”,是“我知道你会查,所以我在等你查”。
“殿下——”木南的声音有些发涩,涩得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先皇后的事,殿下知道多少?”
太子没有说话。
木南看着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越来越大,大到快要喘不上气。
殿里的那线光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里面的人自己吹灭的。
太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傅,你把那本书给我。”
木南的手指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那本册子。
“殿下,臣不能。”
太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的每一步都重,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少傅,”太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听话。”
木南的后背已经贴到了门上。
他退不了了。
身后年久失修的栏杆,面前是他的学生——十三岁的、还没有变声的、个子才到他肩膀的学生。
太子的手伸了出来。
木南感觉到那只手贴上了他的胸口。
很小,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给他戴一朵花。
然后那只手用了力,力气不大,可木南的脚下没有站稳,他的身体往后仰去,划入了身后那片没有光的黑暗里。
他的身体在空中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长,长到他能听到风从耳边流过的声音,长到他能看到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的样子,长到他能看到太子的脸从近变远、从清晰变模糊、从一个人的脸变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团一样的东西。
太子的嘴唇在动。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木南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比这辈子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对不住了,少傅。”
“……”
木南的手在袖子里松开了。
那本册子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纸页散开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翻过一页,又一页,又一页。
那些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像是活着的东西,在呼吸,在挣扎,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有一页被风吹了起来。
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飘过高高的宫墙,飘过头顶那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飘向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然后风停了。
那页纸落了下来。
落在太子的脚边。
太子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木南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半睁着。
他没有看到太子捡起那页纸。
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月光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像是被水洇开了的墨迹一样的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片什么都不是的白。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不知道是几更了。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传到这条窄巷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又轻又飘,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敲钟,钟声在山谷里来回撞着,撞着撞着就散了。
那声音像是一个字。
又不像。
风停了。
月光照在这条窄巷里,照着地上那本散开的册子,照着墙根底下那些枯黄的、没有人清理的杂草,照着太子的脚面和袍角,照着木南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太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很长,很黑。
像一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