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锖——被困在府中。
庆妃——被关在自己宫里。
所有人都被关在某个地方。
不是有形的牢笼,是无形的,是身份,是位份,是这座宫城本身,是一张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可你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收紧的网。
三花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椅子很硬,硬得她的脊背有些疼,可她不想动。
动了也是疼,不动也是疼。
她想理出一条线来。
如果皇后杀了先皇后,那么皇后的死就是太子复仇。
木南是太子少傅,太子要复仇,木南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太子连木南都瞒着,那木南是从哪里发现端倪的?
木南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东西,然后被推下楼……谁推的?太子身边的人?还是——太子自己?
三花的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盆浆糊。
如果太子推了木南,那太子把木南接回东宫,不是照顾他,是——软禁他。
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让他再接触任何人。
一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人,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太子才十三岁。
这个念头在三花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她浑身发冷。
十三岁的孩子,会杀人吗?会杀自己的老师吗?
会——她知道答案的。
在这座宫城里,三岁的孩子都会杀人,不是用手,是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
刀不一定要自己握,借别人的手,也是一样的。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不是“太子不会这么做”,是“如果太子是凶手,那木南发现的真相就不是‘皇后杀了先皇后’这么简单”。
木南不是傻子,他查了那么久,如果查出来的只是大家都知道的“真相”——静贵妃和阿笙的那条线——他需要查吗?他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查吗?
他查到的,一定是比“皇后杀了先皇后”更大的东西。
阿淇拿到了木南查到的东西,阿淇被禁足了,可她还活着。
丹曦。
三花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曦皇贵妃。
现在是皇贵妃,禁足中。
阿淇从太医院出来之后被叫去了永寿宫,阿淇没有死,如果丹曦是敌人,阿淇不应该活着走出永寿宫,如果丹曦是朋友,阿淇不应该被禁足。
丹曦到底是敌是友?
三花用力地想,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前的黑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她站起来,想倒杯水。
手碰到杯子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她自己的腿软了。
她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眩晕过去了,可另一种感觉上来了——耳朵里开始响了。
不是耳鸣,是嗡鸣。
她已经好几天这样了。
从白桔被抓进去的那天开始,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守着三阿哥,晚上守着黑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的那些碎片、那些线头、那些“不对”和“为什么”,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在她的颅骨内侧疯狂地扑扇着翅膀。
她躺到床上去,侧过身,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了,大到她听不到窗外的风声,听不到三阿哥的呼吸声——只有心跳声还在,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胸腔里,撞得她胸口发闷,闷得她想吐。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什么都看不见的横梁。
她用力地、用力地、像要把自己的脑子挖空一样地——
想。
什么东西从她的喉咙里涌上来。
不是声音,不是空气,是一种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
它来得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反应——喉咙里猛地一甜,嘴巴里涌满了热热的液体,她本能地侧过身,那东西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在枕头上,淌在被子上,淌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里衣的领口上。
血。
她低头看着枕头上那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洇开的痕迹,看了很久。
那片红在黑暗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不刺眼,甚至有些温柔,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花。
耳朵里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了,不是变远了,是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只坏了的水龙头,在无人的深夜里,独自哭泣。
她想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手抬到一半,眼前忽然黑了。
她的身体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砖地,身体侧躺着,蜷成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姿势。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紧得像一层壳。
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一口永远敲不完的钟。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扇打开的窗。
外面依旧黑漆漆的。
她在想一件事——白桔在慎刑司里,有没有吐过血?他吐血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有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有没有人把他的头扶起来,不让他被自己的血呛死?
有没有人告诉他——撑住,会有人来的。
没有人来。
她也没有人来。
三花趴在那片冰凉的砖地上,把脸贴在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很久的痕迹上。
砖地的凉意从她的脸颊渗进去,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她那团堵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的、硬的、怎么都敲不开的东西里。
那团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
可它裂开了。
黑暗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不是外面的黑暗,是里面的黑暗,是她自己的、藏了太久的、一直不敢面对的黑暗。
它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像喷涌的血,像那些她咽下去了无数次、咽到胃里、咽到骨头里、咽到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存在的——恐惧,愤怒,悲伤,绝望,恨。
还有她一直不敢承认的——
她一直不敢承认她等不到路酱了。
她一直不敢承认她救不了白桔了。
她一直不敢承认她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们,没有人能把她们从这个地方带走,没有人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长夜漫漫。
天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