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淇的时候,阿淇站在关雎宫的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睛没有看书,在看天。
她当时想——王子酱,不该在这里,她不该在这里,他们都不该在这里。
她让阿淇留在永寿宫,对外说是禁足,对内——她给她看了自己调查的结果。
阿淇看完信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又恨又苦的笑。
她笑得很难看,比她哭的时候还难看。
“你早就知道了。”阿淇说。
“我知道得太晚了。”丹曦说。
如果她早一年知道,路酱不会失踪,白桔不会被打成那样,木南不会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了。
那些死掉的人——婉答应,丽贵妃,皇后——也许还会死,但至少她可以试着拦住,也许拦不住,但至少可以试试。
她没有试,她在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可这座宫城里没有万无一失,你等,等来的不是机会,是更多人的死。
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更厚了,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幕布,正在一点一点地拉上。
她不知道父亲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等了。
“……”
木南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可那不是反射,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无声地爬行,目标明确,不急不缓。
太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念,念的是《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太子的声音很好听,清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质感。
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睡着了的人念安眠的故事,念着念着,那个人就会在梦里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木南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朝向内侧,对着床和墙壁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太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
木南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床沿的边缘,再往前一寸,就是桌子底下的暗格。
那个暗格是他设计的。
那年太子十二岁,他教太子读书的时候,在桌子的背面做了一个暗格,放了一把匕首。
他说:“殿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把匕首,放在殿下随手能够到的地方,永远不会用到才好,可万一用到,就是救命的东西。”
太子当时笑着问他:“少傅,谁会害我?”
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不想说“你身边的人”,不想说“你信任的人”,不想说“你父皇”。
他什么都不敢说,可他做了那个暗格,放了那把匕首。
现在他的手够到了。
暗格的盖子被他用指尖顶开,没有声音。
木头和木头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油,是他当年上好的,怕时间久了会卡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打开这个暗格的人,会是他自己。
匕首的柄很凉,凉得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太子还在念书:“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木南睁开了眼睛,翻身,匕首架在了太子的脖子上。
太子的声音停了。
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纸页散开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翻动着书页,哗啦,哗啦,哗啦,像是什么东西在鼓掌。
匕首的刀刃贴在太子颈侧的皮肤上,没有割下去,也没有松开。
木南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坐在床上,太子坐在床沿,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木南能看到太子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瘦削的,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太子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把匕首。
他只是看着木南的眼睛,看着那双他曾经以为很温柔、很温暖、很让人安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光不是温的,是冷的,是硬的,是一块被反复淬火之后再也没有温度的钢。
“少傅,”太子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木南没有说话。
他说不了话,他的喉咙还没有恢复,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像风吹过枯叶一样的声音。
太子看着他,看懂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太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你杀不了我。”
木南的手又抖了一下。
匕首的刀刃在太子的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红得刺眼。
太子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你杀了我,你出不了这间屋子;你出不了这间屋子,你查到的东西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太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少傅,你教过我——做事之前,先想后果。”
木南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抖到他快要握不住那把匕首。
不是怕,是病。
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下翻身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他的手臂在发软,手指在发僵,连坐直都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倒。
他倒了,这把刀就再也没有人能握了。
太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快要撑不住的眼睛,忽然伸出了手。
不是去夺刀,是去扶他。
太子的手按在木南的肩膀上,轻轻地、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少傅,你累了。”太子的声音很轻很轻。
木南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把匕首上,掉在太子按着他肩膀的手背上,掉在那本落在地上的《孟子》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
朝堂上的大臣们站在各自的府邸里,站在书房的窗前,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等着。
等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也许是等京城被攻破的消息,也许等勤王的军队从天而降,也许等宫里的某一个门忽然打开、某一个人走出来、宣布某一件事。
他们等了太久了。从沈锖起兵的那一天就在等,从皇帝杯酒释兵权的那一天就在等,从皇后被废的那一天就在等,从先皇后死了的那一天就在等。
等了几年了。
等的结果,只是等来了更多的等。
“……”
沈老将军带着重兵赶回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不是悄无声息地砸,是“轰”的一声,砸得水花四溅,砸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老将军是沈锖的亲叔叔,是皇后的亲族,是沈家军的真正统帅。
他带着重兵从边关日夜兼程赶回来,说他要把自己家里面这个叛徒生擒活捉,交给皇帝处置。
这话说得多漂亮。
大义灭亲,忠君报国,不让一个逆贼坏了沈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可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是来救皇帝的,还是来救他侄子的,还是来捡便宜的……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不敢动,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等一个可以让他们做出决定的、再也无法否认的东西。
沈锖站在城门外,沈老将军站在他身后。
两军之间隔着一道城门,城墙上站着禁军,退路上站着沈老将军带来的边军,沈锖的两千人在最前面,被夹在中间,像一块夹心饼干的馅,薄薄一层,被两片厚厚的饼干压着,随时都会被挤碎。
风吹过来,卷起黄沙,迷了人的眼。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