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太子的牌位里藏着的,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一张纸,是新的。
是誊抄的内容,和丹大人读的册子里的内容一模一样。
“先太子是谁害的,一目了然。”
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
先帝的纯妃,留在宫中待产,当时的太子——十五岁——趁先帝东巡,买通了接生的稳婆。
孩子生下来就换走了,用一个死婴代替。
那个被换走的孩子被丢出了宫,丢进了不知道哪条巷子、哪座破庙、哪个好心人的门槛前。
后来被人收养,又被人卖掉,辗转反复,最后被卖进了皇宫,成了一个太监。
“我是那个被换掉的孩子。”
“先帝纯妃之子,皇上和贤王的同父弟。”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而我,被卖进宫里,成了一个太监。”
城墙上很安静,城下也很安静,两千人的军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城门口观望的人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风都好像小了一些,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此阴毒如蛇蝎之人,”孙路抬起头,看着漫天大雪,“断不可做一世君王。”
“而我,也算是污了天家荣耀,只得以死向列祖列宗谢罪。”
他转过身,抽出了身旁护卫的佩剑。
剑刃在雪光中闪了一下,白得像一道闪电。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丹大人愣住了,沈家族叔愣住了,城墙上的侍卫愣住了,城下的士兵愣住了,城门口观望的人群愣住了。
没有人反应过来,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
他说了“以死向祖宗谢罪”,可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要死。
在这座城里,说“以死谢罪”的人太多了,没有一个人真的死过。
他退到了城墙边缘。
身后是空荡荡的、被雪覆盖的城垛。
城垛外面是十几丈高的城墙,城墙下面是冻硬了的土地。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间、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抖落,像几滴没有温度的泪。
他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是怕,是冷,这座城的冬天太长了,长到他觉得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睁开眼睛的那个早晨,通铺上的霉味,窗纸上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腰上缠着的他以为是build驱动器的辫子。
他想起自己握着扫帚站在长巷里,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三花跪在丽贵妃面前、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想起夹道里的糕点,想起关雎宫的烛火,想起冷宫里的那场大火,想起白桔在太医院门口蹲下来递给他药方时那双疲惫的、带着不忍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跪在慈宁宫正殿里,太后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水序弦说过的话——“我希望我可以清闲下去,顺便把你们解救出来。”
他没有做到,他们谁都没有做到。
可他们试过了。
每个人都试过了。
“噗”的一声,很闷。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一蓬一蓬的,红得刺眼,红得扎心,红得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剑刃从颈侧切过的那个瞬间,孙路听到了很多声音。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
他听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手机屏幕亮着、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的声音。
水序弦发了一个红包,枪酱发了一张猫片,王子酱说“明天还要上班好烦”,他发了一个德凯奥特曼的表情,说“斯麦路斯麦路”。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膝盖磕在城墙上,没有感觉。肩膀撞在地上,没有感觉。
血从脖子的伤口里往外涌,温热的,烫的,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不认识的颜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他已经看不到雪了,看不到天,看不到城墙,看不到周围的人。
他只能看到光。
不是白光,是暖光,橘黄色的,像一盏在很远很远的夜里亮着的灯。
灯下有那么多人的脸,笑着的,闹着的,损他的,夸他的,说“你怎么又发德凯”的,说“路酱你真是个好人”的。
他跪了下去。
不是自己想跪的,是腿撑不住了。
身体往前倾倒的时候,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石板的声响,当——,那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弹了好几下,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往深处坠落。
雪落在孙路身上。
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落在他嘴角那缕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弧度上,落在他脖子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白和红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粉红色。
城墙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们从关外一路打过来,打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终于打到了京城门口。
他们以为会有一场血战,会有一座城门需要撞开,会有一个皇帝需要从龙椅上拖下来。
没有人告诉他们,会在城墙上看到一个人,说出自己的身世,说出自己的冤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抹了脖子。
风停了。
雪还在下。
城墙上下,死寂了片刻。
然后,有人拔出了刀。
是城门口一个老兵——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刻满了风霜,不知道是谁家的兵、谁的部下、谁的父亲和谁的儿子。
他拔出了刀,举过头顶,刀锋在漫天飞雪中闪了一下。
“老子不管谁是谁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老子只知道,这个皇帝,不能留了。”
第二把刀。第三把。第十把。第一百把。
刀光在雪光中连成一片,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沈老将军的大营,又从那座大营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没有谁是谁家军的之分了。
沈家军的旗还在,萧家的旗也在,可举着旗的人已经把旗扛在了肩上,旗在风里猎猎地响,像是无数张嘴在说同一句话。
城墙下有人开始喊。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
喊的是什么,听不太清。
风又起了。
雪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城墙上、落在刀锋上、落在每一个人仰起的脸上。
灰白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低到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可它没有塌。
它在等,等这座城给出一个答案。
没有人再提“沈家军”,没有人再提“丹家门生”,没有人再提“禁军”和“边军”。
那些界限在刚才那一瞬间消失了,像雪落在雪里,分不清哪一片是自己的,哪一片是别人的。
京城内外,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乾清宫,皇帝的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