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还在翊坤宫。
三阿哥长大了些,会翻身了,会爬了,会抓着她的手站起来,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苗。
她每天抱着他,在院子里走几圈,给他念一些他听不懂的故事。
阿淇偶尔会来看她。两个人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从光秃秃变成满树金黄,又从满树金黄变成光秃秃。
“你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阿淇问过她一次。
问路酱为什么要死。
三花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阿淇没有再问。
她们就那样坐着,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被扫进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烂掉,化成泥。
“……”
太后在慈宁宫里召见了他们。
不是全部,是那几个还在宫里的人——白桔,三花,阿淇,丹曦。
静贵妃也在,坐在太后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太后老了。
忽然就老了。
新皇登基之后,她好像一下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说话的声音也轻了。
“你们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太后的声音很轻。
大家点头。
太后把茶盏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
“他哪里是什么王孙贵胄,左右不过就是一个太监罢了。”
阿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太后说,那天晚上她本来是要杀他的。
冷宫那件事,她心里有数,知道是他做的。
她让人把他带过来,跪在殿里,她已经准备好了。
挣扎中他的衣裳被扯破了,露出左肩上的一大片胎记。
太后愣住。
不是因为胎记的形状有多特殊,是因为她见过。
她的手帕交,先帝的纯妃,曾经产下一子……那个孩子肩上有一片胎记,和这个太监肩上一模一样。
不过这孩子生下来就夭亡了。
“我没有杀他,似是故人之子,心软了。”
太后的声音有些涩。
她罚孙路去佛堂打扫,孙路却在打扫的时候碰翻了先太子的牌位。
牌位里面有机关,打开以后是一张纸条,写着生辰八字和阵法图案,她找道士来看,道士说这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邪阵,先太子当年是被人害死的。
她让孙路换了身份,去查这件事。
再后来,他们反了。
师出有名。
孙路在城墙上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
先太子是被害死的,是真的;纯妃之子肩上有一片胎记,是真的。
可他不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他只是一个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了恰当的地方、肩上长了一片胎记的太监。
“他用了自己这条命,给你们造了一个名头。”
白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三花的眼泪无声地淌着。
谁都没有说话。
“……”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紫禁城笼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乾清宫的红柱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在风中微微地晃着,像一群飞不起来的、被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水序弦坐在乾清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那块被暮色笼罩的空地上,那里曾经跪着很多人,曾经流过很多血,曾经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在漫天大雪中说了一个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故事,然后用一把剑,让那个故事变成了真的。
他想起皇帝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也会这样。所有登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会这样。”
他不信。他不想信。
可他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信的。
不是因为他想变成那样,是因为这座宫殿会把每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同一种样子。
不是皇帝选择了这个位置,是这个位置选择了皇帝,然后把他捏成它想要的样子。
殿内很安静,龙椅两侧的烛火跳了几下,像是在喘气。
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着,把他的表情切成一片一片的,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坐在他身后的、沉默的、永远不会说话的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铺在御案上的宣纸。
纸是新的,雪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墨汁从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黝黑的珠子,悬在那里,颤颤巍巍的,像一滴即将落下的、不知道会落向何处的泪。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光消失在西边的宫墙后面,整座紫禁城沉入了黑夜。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着,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他没有落笔。
乾清宫里亮着灯,远远地看过来,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瞳孔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下一个走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