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橡树间怒号,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爱德华昂贵的呢子猎装上。
衣料早已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带走了他些许的体温。
“威廉!走这边!”
远处传来庄园主人亚力斯特先生的喊声,夹杂着比格犬受惊的吠叫和同伴们的马蹄声。
大部队正在借着闪电的微光,疯狂地往森林外撤退。
爱德华本也紧跟其后,然而,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正巧击中他们身侧一株山毛榉的瞬间。
“咴儿儿!”
爱德华心中一惊,听到跨下的纯血栗色马发出了一声惨叫。
它高高地立起,几乎要将他掀翻下去。
任凭怎么勒住缰绳,这匹平日里温顺的战马早已失去理智,在大雨中尥蹶子,猛地载着他冲进了偏离主干道的充满荆棘的密林深处。
“嘶!”
风雨瞬间吞没了同伴们的呼喊声。尖锐的灌木枝桠抽在爱德华的脸上和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随之,在一次闪避中,战马的前蹄被一根树根狠狠地绊了一下。
巨大的抛物线将爱德华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防护,便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陡坡上。
剧痛从肩膀和肋骨处瞬间炸开,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旋转后陷入了刺眼的亮光。
当爱德华强撑着从泥泞中直起身体时,那匹惊马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喊了几声马儿,未有回应,只有无尽的风雨无情地砸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咬紧牙关,握着受伤的手臂,跌跌撞撞、身形摇晃地在黑暗的雨幕中,凭着直觉朝着庄园亮着微弱灯光的方向,一步一步,直到他看到了灯光越来越近,还有达西先生他们在主屋中争论谈话的样子,然而——
他本该走向那里,温暖的主屋。
视线却犹豫了几秒,爱德华看去了另一边。
那边是离厨房很近的柴房,在这个雷雨天里不会有什么人靠近。能靠近的只可能是不相识的人。
这样想着,他推开柴房的门,艰难地让自己走了进去,随即闷哼一声,将柴房简陋的门尽量关上,挡些雨。
他深深吐出口气,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脱力的身体顺着墙面一点点滑坐下去。
在这狭小、昏暗、且堆满了劈柴的角落里,爱德华终于撑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失温让他牙齿忍不住打颤着。
他的尊严与教养,不允许他以这样一副沾满泥泞、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前厅,出现在达西先生和那些体面的贵族长辈面前,这并不是一种要面子,而是从小被教育于此。
无论如何,他肩负着威廉家族的荣誉。
为此这个无人问津的柴房,却比那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
就在爱德华打算在这片黑暗中咬牙挨过时,柴房的木门,突然传来咔哒几声轻响,像被人晃了晃门。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轻快的脚步声。
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这声音突兀得让爱德华绷紧了脊背。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维持住身为威廉先生应有的威严与风度,可麻木的四肢却根本不听使唤。
门缝里漏出来一缕昏黄、温暖的光晕,珍妮裹着粗呢披肩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爱德华骤然紧缩的灰蓝眼眸里。
珍妮原本来查看柴房在这大雨里的窗户是否关好。
她的鼻尖,还萦绕着浓郁的红胡椒香气,然而,当她进了柴房,走近橡木柴堆时,一股刺鼻、冰冷、带着强烈侵略感的血腥气与泥土味,瞬间冲散了鼻尖前的甜美。
珍妮警惕地停下脚步。
“谁在那里吗?”她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轻、极力隐忍的沙哑闷哼。
珍妮疑惑起来,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将手里拎着的那盏防风油灯,微微地向前探去。
暖黄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个极其狼狈的身影。
那是……爱德华·威廉。
她看见,爱德华原本白皙高贵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额角被灌木划出了长长的血痕,殷红的血混着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湿透的衣领上。
“威廉先生?!”
她几乎惊叫出来,随即走过去,就急促地蹲在他的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属于厨房的、带着红胡椒与黄油的温暖香气,劈头盖脸地将爱德华包裹了进去。
他抬头,说:“珍妮小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