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谢珩看到她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者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谢……珩。”她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但咬字却异常清晰。
“是我。”谢珩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傅晚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极慢地,摇了摇头,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左手的手指上,那枚深蓝色的戒指上。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将戴着戒指的手指,举到眼前,仔细地、久久地凝视着,眼中,有困惑,有后怕,有深沉的思索,还有一种……谢珩看不懂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它……亮了。”傅晚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看见……很多星星,很多线……还有字。”
她记得!她记得昨夜戒指激活,星图显现的景象!
谢珩的心,微微一沉,他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是,这戒指……与‘魂印’对抗时,发生了一些变化,显现出了一副……星图,和两句话,似乎与‘烬楚’计划有关,公主,你还记得……那星图的具体样子,和那两句话吗?”
傅晚吟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那虚无的平静,被一种更加锐利的、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
“血月临空,星枢归位,影主献祭,烬楚门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出来,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星图……很大,很复杂,有……五个地方,特别亮,京城,北边的一个点,江南,西边,还有……北凉。”
她顿了顿,看向谢珩,“那五个地方,是‘星枢’,对吗?”
谢珩心中震撼,她不仅记得,而且理解!在刚刚苏醒、如此虚弱的状态下,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复述和解读那惊鸿一瞥的星图信息!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聪慧。
昨夜那场灵魂层面的对抗与冲击,似乎真的……改变,或者说,激发了她某些深藏的能力。
“应该是。”谢珩点头,没有隐瞒,“陈院正和我也是这么推测,只是星图出现时间太短,我们未能完全记下所有细节,公主,你……还能想起更多吗?比如,那些星点之间的连线,是否有特殊规律?或者,星图上有没有其他标记,比如时间?”
傅晚吟再次闭上了眼睛,眉心紧蹙,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良久,她才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茫然。
“记不清了……只有……一片蓝光,很多点,很多线……旋转,闪烁……还有……很多声音,很多人影……在哭,在喊,在诅咒……”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谢珩立刻握住了她未戴戒指的右手,沉声道:“想不起就不要想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没事了,魂印已经散了,那些声音,那些幻象,都是诅咒留下的余毒,会慢慢消退的。”
傅晚吟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力度,眼中的茫然和痛苦,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些,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不,很重要。”她看着谢珩,眼中那冰冷而锐利的清明,再次浮现。
“那些声音,那些人影……虽然混乱,但有一些,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见过,不只是容谌,不只是林家的人……还有……宫里的,朝堂上的,甚至……军中的。”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谢珩耳边炸响!宫里的,朝堂的,军中的?!难道,“影”组织的渗透,远比他们目前挖出的柳文翰一系和林家,要深得多?傅晚吟在“魂印”侵蚀和戒指冲击下,竟然“看到”或“听到”了其他潜伏者的信息?!
“你能……分辨出是谁吗?或者,有什么特征?”谢珩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紧张。
傅晚吟却再次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分不清……太乱了,太模糊了,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只能看到扭曲的影子,听到破碎的音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分不清,那些是我真的‘看到’‘听到’的,还是……我的幻觉,或者……是这枚戒指,强塞给我的记忆。”
她再次看向手指上的戒指,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忌惮,有探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宿命的认命。
“谢珩,”她抬起头,看向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深处。
“这枚戒指……它选择了我,是不是?不仅仅因为我是‘祭品’,更因为……我和它之间,有什么……别的东西,联系着?”
她的问题,如此尖锐,如此直接,也如此……接近真相,谢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该告诉她,这戒指可能与她的血脉(林家?)、与她的特殊生辰有关?还是该告诉她,昨夜对抗中,那银镯的金光,似乎也与她产生了某种共鸣?
最终,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知道这枚戒指为何会选择你,但我知道,它现在在你手上,而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利用它,是让它成为‘烬楚’毁灭我们的工具,还是……成为我们反制敌人、粉碎阴谋的武器。”
他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一字一句道:“傅晚吟,你的命,是你自己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你的路,也该由你自己来选,无论这戒指带来的是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我会陪你一起走,但怎么走,走到哪里,你说了算。”
傅晚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几次三番在绝境中守护她、此刻又将选择权郑重交还到她手中的男人,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有暖流,正在艰难地、一点点地渗透、融化。
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谢珩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就……一起走下去。”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直到,把这枚戒指的秘密,把‘烬楚’的计划,把藏在暗处的所有魑魅魍魉……”
“全部揪出来,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