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偷跑出去的那天晚上,是来找您的吗?”沈砚辞适时地问道。
苏婆婆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那天晚上,月娘偷偷从张家跑出来,浑身是伤,跑到香雪斋的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她把一个锦盒塞给我,让我好好保管,说这个锦盒里的东西,是张万霖的罪证,只要把它公之于众,就能让张万霖身败名裂。”
“锦盒里是什么?”我和沈砚辞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张万霖和苏家老爷勾结,倒卖国家文物的账本。”苏婆婆的声音压低了,“张万霖表面上是做古董生意的,暗地里却和苏家老爷联手,把从皇陵里盗出来的文物,卖给洋人,赚得盆满钵满。月娘无意中发现了这个账本,就偷偷藏了起来。张万霖发现账本不见后,就怀疑是月娘拿了,对她严刑逼供,可月娘死活不肯承认。”
我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件事背后,还牵扯到倒卖文物的大案。
“那月娘为什么不直接把账本交给官府?”沈砚辞问道。
“官府早就被张万霖买通了。”苏婆婆苦笑一声,“月娘说,张万霖和金陵的警察厅长称兄道弟,就算把账本交上去,也只会石沉大海,甚至还会引来杀身之祸。她本来想找个机会,把账本送到北平的报社,让全国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张万霖发现了她的行踪。”
“所以她跳河自尽,是为了保护您,保护这个账本?”我看着苏婆婆,心里满是敬佩。
苏婆婆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月娘知道,张万霖一定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我。她跳河自尽,就是想让张万霖以为,账本已经被她带进了棺材里,这样他就不会再追查我了。”
“那那个锦盒,现在在哪里?”沈砚辞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个账本,就是扳倒张万霖和苏家老爷的关键证据。
苏婆婆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架子旁,搬开最上面的一个胭脂盒,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墙壁上竟然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她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递给我们。
“就是这个。”苏婆婆看着锦盒,眼神里满是郑重,“月娘走后,我一直把它藏在这里,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盼着有人能来替月娘伸冤,现在,终于等到你们了。”
沈砚辞接过锦盒,指尖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本泛黄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张万霖和苏家老爷倒卖文物的时间、地点和数量,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有了这个账本,就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了。”我看着账本,心里一阵激动。
“可是,张万霖在金陵势力庞大,我们该怎么把这个账本公之于众?”苏婆婆担忧地问道,“万一打草惊蛇,你们会有危险的。”
“您放心,我们有办法。”沈砚辞合上锦盒,眼神坚定,“《金陵民报》虽然只是一家小小的报社,但我们有自己的渠道。我会把这个账本寄到北平的《申报》,让他们刊登出来。到时候,全国哗然,就算张万霖手眼通天,也难逃法网。”
苏婆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这样月娘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我们向苏婆婆道谢,准备离开香雪斋。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婆婆叫住了我们,递给我一个白瓷胭脂盒。
“这是月娘最喜欢的一款胭脂,叫‘秦淮月’。”苏婆婆看着我,眼神温和,“她当年说,等她和苏鸣玉成亲了,就用这款胭脂当嫁妆。现在,就送给你吧。”
我接过胭脂盒,入手微凉,盒身上绘着精致的凤仙花,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我的心里一阵发酸,对着苏婆婆鞠了一躬:“谢谢您。”
离开香雪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秦淮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格外清爽。我和沈砚辞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握着那个锦盒,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怎么办?”我看向沈砚辞,“真的要把账本寄到北平吗?”
“嗯。”沈砚辞点了点头,“张万霖在金陵的势力太大,我们不能冒险。把账本寄到北平,让外地的报社曝光,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苏鸣玉那边,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我想起那个守着荒园的老人,他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要是知道柳月娘的真正死因,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告诉他。等张万霖和苏家老爷落网了,再告诉他也不迟。现在告诉他,只会让他徒增痛苦。”
我点了点头,觉得沈砚辞说得有道理。
我们走到秦淮河畔,画舫穿梭,游人如织。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柳月娘当年站在戏台上的样子,想起她唱的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一生,就像秦淮河的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涌动,最终,却只能归于沉寂。
“别想了。”沈砚辞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我们能做的,就是替她讨回公道,让那些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我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嗯,我们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我手里的胭脂盒盖子被吹开了,一小块胭脂掉了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阳光一照,竟透出一丝异样的红色。
我弯腰捡起那块胭脂,心里忽然一动。我把胭脂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着,发现胭脂的质地有些奇怪,不像是普通的胭脂粉。
“沈砚辞,你看这个。”我把胭脂递给他。
沈砚辞接过胭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胭脂,里面掺了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把胭脂切开。只见胭脂的中心,竟然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连忙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柳月娘的笔迹——
“鸣玉亲启,吾身虽陨,吾心不渝。秦淮河西,桃林深处,藏吾与君之诺。”
我和沈砚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
柳月娘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张纸条!
“秦淮河西,桃林深处……”我喃喃自语,“那里会藏着什么?”
沈砚辞的眼神亮了起来:“不管藏着什么,都一定和苏鸣玉有关。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我们立刻动身,往秦淮河西而去。秦淮河的西岸,是一片茂密的桃林,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桃树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一股清幽的气息。
我们按照纸条上的提示,走进桃林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月鸣小筑”。
“月鸣小筑……”我念着木牌上的字,眼眶一热,“是月娘和鸣玉的名字。”
沈砚辞点了点头,伸手推开木屋的门。木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并蒂莲。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鸣玉的笔迹,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原来柳月娘和苏鸣玉,早就偷偷在这里筑了一个家。
沈砚辞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都是柳月娘写给苏鸣玉的。
我拿起一封信,展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之情。
“鸣玉吾爱,见字如面。今日戏班来了新的小生,唱腔颇有君之风范,吾竟恍惚以为是君。君可知,吾日夜思君,辗转难眠……”
“鸣玉吾爱,张万霖今日又打骂吾,吾身虽痛,然心不悔。只要吾能护得君周全,吾愿受万般苦楚……”
“鸣玉吾爱,吾知吾命不久矣。然吾不悔与君相识,不悔与君相爱。若有来生,愿与君相逢于桃花盛开之时,不求富贵,只求相守……”
一封封看下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原来柳月娘的心里,一直装着苏鸣玉。原来她的一生,都在为他而活。
沈砚辞走到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我。
我擦干眼泪,把信放回木盒里。我知道,这些信,是柳月娘留给苏鸣玉最后的念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把这些信,亲手交给苏鸣玉。
走出木屋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桃林里,给光秃秃的树枝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和沈砚辞牵着手,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心里满是感慨。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生死相依。”我轻声说。
沈砚辞低头看我,眼底满是温柔:“嗯。”
他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夕阳的余晖落在我们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柳月娘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张万霖和苏家老爷的罪证已经到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而我和沈砚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民国的乱世里,我们或许会遇到更多的艰难险阻,或许会面临更多的生死考验,但只要我们手牵手,肩并肩,就一定能走出这片迷雾,迎来属于我们的光明。
晚风拂过桃林,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我看着身边的沈砚辞,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