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般际遇,初看皆是人为,细究皆为天定。
上官时浅寄居此书界数年,向来只当身在局外,冷眼观戏。她以异世看客之心,将这人间悲欢尽当纸上杜撰、作者虚编,嬉笑吐槽,肆意评判,总觉书中人矫情纠缠、爱恨无由,剧情狗血荒唐,满纸刻意虐恋,不值半分真心体恤。
她身负系统桎梏,双线任务缠身。一为撮合昭梨、傅韵情根深种,共守白首;二为成全生母歆韵、傅清元旧缘重续,破镜重圆。
为求归乡之路,她只得按剧行事,步步筹谋,半点不敢偏差。
那日秋光温润,城中文创书店清雅静谧,架上琳琅,墨香盈室,往来皆是读书少年。
她暗度机缘,知此处原是书中二人初逢破冰之定局,遂敛了神色,隐于书隅,假意翻拣书卷,心底早已盘算周全。
【机缘在此!依原书旧稿,只需假意碰撞,散落书籍,便可引二人交集。】
【周昭梨素来心性郁结、脾性躁郁,必定不耐嗔恼;傅韵素性温沉,必俯身默默捡拾、温柔退让,由此渐生牵绊。】
【速速走完桥段,攒够进度,早日脱这烂书归我故土。】
心念既定,她缓步挪身,故作无心,轻轻一撞。
只听哗啦一声,周昭梨怀中厚厚一摞文集诗册,尽数散落满地,页页翻飞,零乱不堪。
周昭梨本就心绪沉郁,连日被家事纠缠、心结困顿,眼底积着化不开的倦意愁霜,此刻遇此纷乱,眉间瞬时紧蹙,面色含恼,语声带躁:“行路怎不细看?”
【果然如此!半点委屈便不耐发作,也难怪书中口碑参差,性情纠结反复,最是磨人。】
【傅梨昭落笔偏颇,将女主写得满身瑕疵、无一处通透,通篇拉扯矫情,真是浪费笔墨。】
心底嗔念未落,身侧人影微动。
傅韵立在对面书架空处,一身清寂素色,眉眼疏淡如秋山寒水,听闻争执,不慌不恼,默然俯身,指尖轻柔,一一捡拾散落书页,动作温雅,无怨无辞。
世人皆闹,她独安静;众人皆躁,她独包容。
上官时浅冷眼旁观,心底进度默默上涨,稍稍宽慰。
【进度微增,总算不负筹谋。往后还需多造独处、雨夜、闲谈、晚风诸般桥段,老套虽俗,却最是拴情。】
这边昭梨见她默默操劳、毫无计较,一腔躁火悄然平落,垂眸轻声道谢,眉眼间戾气渐消,透出几分少年困顿的柔软。
上官时浅看着这浅浅交集,面上温和如故,心底偏见未消。依旧只当是纸片人情爱纠葛,剧本套路,逢场作戏,全无半分真心疼惜。
殊不知,她眼底鄙夷吐槽的狗血桥段,皆是活人血泪;她视作矫情造作的人物,皆是半生颠沛、满身伤痕。
两处任务,历来步步维艰。
生母陈歆韵,半生婚姻零落,两度情伤刻骨。年少遇人不淑,初婚遭弃,骨肉分离;再遇错缘,磋磨身心。温柔被棱角碾碎,热忱被岁月凉透,心底结了层层厚茧,惧情惧爱,避人避缘。
纵有傅清元一片赤诚、岁岁等候,万般温柔迁就,她亦不敢伸手相牵。
更有昭梨生父,躁郁缠身,心结锢体。情绪起落无定,嗔怒无常,每逢发作,恶语相向,百般阻挠,将两段情缘生生隔断,如高山拦路,沧海横亘。
上官时浅数次苦心铺路,皆被无端打断,心底积怨日深,屡屡轻叹作者苛刻。
【这躁郁老父便是天生孽障、全局绊脚石!】
【傅清元一片真心无处安放,母上半生良善不敢重赴深情。】
【通篇只有阻碍,全无顺遂,狗血堆砌,刻意虐人,实在恼人!】
此言字字落于陈歆韵耳中。
她静坐窗下,听得女儿心底怨叹,指尖微凉,眼底尽是苦涩酸涩。
她何尝不知前路有人等候,何尝不盼一世安稳温柔?只是伤痕太深,寒彻骨髓,岁岁惊怕,不敢回头。人前温婉从容,人后孤苦自渡,半生隐忍,无人知晓,唯这异世而来的女儿,句句看透,字字点破。
一旁上官江野默然伫立,尽数听闻。
他知姐姐身困系统、身不由己,日日为旁人情缘奔波劳碌,满心不甘、满心厌烦,却只能佯装无事,步步推演剧本。
他预知自己结局,却无力改命;看透世人悲欢,却无法道破天机。
那一段时日,上官时浅恰似被丝线缠紧的木偶,被系统任务日夜驱策。日日筹谋相遇、化解隔阂、调停矛盾,步步推着书中人奔赴圆满。
她心唯一念:速完任务,早离此书,永不再见这荒唐狗血、爱恨纠缠。
直至一日,她入半山老宅储物旧室,整理尘封杂物,一朝翻出一本泛黄手稿。
纸页陈旧,墨迹沉淀,饱经岁月摩挲,边角卷脆,古朴厚重,绝非现世印刷网文所有。
扉页一行钢笔小楷,字字清晰,惊雷乍起:
半生浮沉,皆是实录,傅梨昭执笔,改编成书。
短短十二字,轰然震碎她数年认知。
指尖微颤,一页页掀开,字字皆是真人岁月,句句皆是亲历悲欢。
纸上写尽陈歆韵两度破败婚姻、襁褓弃女、半生忍辱负重;写尽周昭梨生于纷扰、长于郁结、困于原生苦海、岁岁不得安然;写尽上官江野十七岁辍学负重、泥中谋生、六年倾尽所有、痴心供养、最终情空缘尽、孤身落寞。
她从前嗤之以鼻的狗血桥段,无一虚撰;
她从前肆意评判的矫情人设,无一捏造。
所有荒唐虐恋、所有爱恨纠缠、所有误会坎坷,皆是这一家人实打实流过的泪、受过的伤、熬过的苦。
刹那之间,数年偏见轰然崩塌,心底所有吐槽戛然死寂。
储物间静谧无声,唯余她心神巨震,满目空白。
【怎么会……竟是真的……】
【我嗤笑的剧情,是他们半生血泪。我鄙夷的人设,是他们半生身不由己。】
【昭梨的反复焦躁,是原生困顿磨出来的伤痕;母上的怯懦回避,是婚姻破碎留下的寒症;弟弟六年赤诚,是俗世薄情碾碎的真心。】
【我站在异世旁观者的高处,肆意点评、随意苛责,原来最荒唐、最浅薄的人,从来都是我。】
滔天愧疚席卷而来,覆没五脏。
她从前以黑粉自居,居高临下,看人人可怜、人人可笑;如今方知,戏中人皆是苦中人,无一幸免。
系统依旧冰冷高悬,任务依旧刻板强硬,可她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不再为归乡而任务。】
【既入此局,遇此家人,便要护他们余生无憾、岁岁安然。】
【傅韵清醒深情、岁岁隐忍,最该圆满;昭梨半生困顿,该得温柔归宿;母上半生飘零,该得安稳余年;弟弟赤诚良善,不该落得孤苦一生。】
一念放下冷眼,满心只剩温柔守护。
自此,她改了从前刻意造作的狗血套路,不再强推桥段、硬凑缘分。
她润物无声,隐于朝夕。
于昭梨,暗中抚平情绪郁结,悄然疏导原生伤痕,耐心待她通透自愈;
于歆韵,朝夕陪伴、温言开解,缓缓化开半生情伤,予她勇气重赴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