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生日那天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庆贺声响,天地只是一味的沉哑。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光死死捂住,白日昏沉如暮,像一块捂不热的冷铁。
周昭梨把线装古籍摊在身前,掌心扣紧那枚花苞吊坠。冰凉顺着指尖沉落心底,她以为这是跨越万古的羁绊,是宿命唯一的凭证。她选在车祸落幕的废弃空地了结轮回,以为悲剧始于此地,便能在此地终结。
荒草摇曳,风声呜咽,听着像无数亡魂低语。世人听不懂,只有她听得真切,她信这是生生世世别离的回响。
她盘膝落座,默诵咒文。
吊坠亮起白光,泥土浮出阵纹,空间剧烈扭曲。现世的草木公路尽数消融,漫天白雾席卷而来,轮回夹缝轰然洞开。这一次不是窥探,是奔赴,是她赌上余生、赌上魂魄的破局。
万古离别残影在雾里飞驰,一世又一世的错过,一刀又一刀刮在灵魂上。傅韵被白雾锁链捆缚在深处,遥遥望她,一声问询,轻得像易碎的泡沫。
周昭梨心神笃定,应声作答。
白光架起长桥,横跨时空裂隙。傅韵踏光而来,锁链灼烧断裂,前路清晰可赴。所有人世的煎熬、轮回的苦楚、数年的隐忍等候,眼看就要落地圆满。
天道惊雷骤起,轰然砸落。
秩序不可破,执念不可违。
长桥寸寸崩裂,白光涣散飘摇,即将现世的魂魄被混沌强行拖拽,坠向无边虚无。千钧一发之际,周昭梨终于参透天机,松开了执念的枷锁。
不求逆天相守,只求真心奔赴。
心念一转,白光温润稳固,长桥复立。
傅韵踏出夹缝,双魂在白光里相拥。
没有触碰,没有声响,只有跨越万古的震颤,缠绕、相融、落地。
盘踞数世的轮回诅咒,应声碎尽。
一切尘埃落定。
下一秒,所有光亮、白雾、震颤、圆满,骤然归零。
周昭梨猛地睁眼,大口喘息,胸腔里是空荡荡的钝痛,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皮肉。
没有荒草空地,没有古籍阵纹,没有跨越时空的相拥。
鼻尖是冰冷寡淡的消毒水味,平稳、刻板、毫无温度,是医院亘古不变的味道。
视线慢慢对焦,纯白的天花板,悬垂的输液袋,一滴滴药水匀速坠落,不急不缓,像命运从不慌张的嘲弄。
手腕扎着针头,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床边趴着熟睡的母亲,眉眼疲惫,乌青的眼底、凌乱的鬓发,都是熬了太久的模样。
墙上电子钟的数字清清楚楚,钉死在十八岁的盛夏,高考落幕,车祸刚发,她深陷两个月深度昏迷。
方才的万古轮回、复读苦读、古籍寻踪、信物破局、生死奔赴,统统没有发生过。
全是沉睡里长出的幻梦。
漫长、真切、有血有肉、有苦有甜、有执念有坚守,骗过了她数年心神,骗得她赌上性命奔赴一场终局。
她嗓子干涩发疼,轻声吐出两个字:“傅韵。”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活了生生世世,滚烫、鲜活、刻骨铭心。
可落在寂静的病房里,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回响。
无数鲜活的记忆汹涌砸来。高考后的海边落日,沙滩晚风,民宿相拥,约定好的大学,并肩的朝夕。那些温度、气息、耳语、温柔,真实得触手可及,像是昨日刚发生的寻常光景。
她颤着声问惊醒的母亲:“和我去海边的傅韵呢?她在哪?”
母亲抬手抚上她滚烫的额头,眼神里是无奈、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昭梨,你睡糊涂了。”
“高考后你一直在家,从未出门旅游。我们家,你的朋友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傅韵的人。”
一句话,冷水浇顶,彻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