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陆衍的灵魂越来越稳固,已经能隐约看出轮廓,飘动也自如了许多。
“时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沈时宜心头一紧,看向他:“什么事?”
“我刚才在侯夫人院里转悠,看见她在佛堂里捻佛珠。她挽起袖子的时候,手腕上……”陆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手腕上有一枚梅花胎记。和青竹的一模一样。”
沈时宜的手指猛地收紧。
梅花胎记。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是在侯夫人手腕上见过的。请安的时候,侯夫人捻佛珠,袖子滑上去,她瞥见过一眼,却从没往心里去。
不是形状相似,是一模一样。
“你看清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清了。青竹的胎记我也见过,就是今天她在你房里倒茶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这绝对不是巧合。”
沈时宜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青竹和侯夫人有相同的胎记。青竹是被祖母从路边捡来的。青竹的父母死于时疫,身份不详。侯夫人当年生的是女儿还是儿子?如果侯夫人当年生的是女儿,那个女儿去了哪里?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陆衍,”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二十年前,侯夫人生产的时候,到底生了什么。是男是女,有没有人知道内情。还有——当年的稳婆、太医,都还在不在。”
陆衍沉默了一下:“你怀疑……青竹是侯夫人的女儿?”
“我不知道。”沈时宜的声音很轻,“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沈时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如果青竹真的是侯夫人的女儿,那苏清婉是谁?萧景渊又是谁?这侯府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握紧白玉葫芦,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娘,”她在心中默念,“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答案,就在这侯府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去找。
陆衍在墙外飘着,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如水,洒在院墙上,把青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本该走了,可不知为什么,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开。
“小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刚才那枚梅花胎记的事让她脸色发白,也许是因为她方才说“必须查清楚”时声音里的那股执拗,反正他不想就这么走了。
墙内沉默了一瞬。
沈时宜靠在墙边,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不想再说“无事”。
“陆衍,”她轻声道,“月色正好……不如陪我坐坐?”
墙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陆衍飘上了墙头,换了个坐姿侧对着她,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跟周围融成一团,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欢喜。
沈时宜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侯府的夜,似乎不那么冷了。
她轻声问,“你那个世界……也有月亮吗?”
“有。”陆衍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我们那边的月亮,跟你们这儿的一样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那边的人,不怎么看月亮。都忙着呢,谁有功夫抬头。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哪有闲心看月亮啊。”
“殿下,”她说,“你明日还来吗?”
“来!”陆衍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你叫我,我就来。”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了,连忙补充:“我是说,反正我也闲着,那边闷都闷死了。来你这边,至少……至少有人说话。”
沈时宜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墙边,听着墙头上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个世界的事——什么高楼、什么汽车、什么手机,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有人陪着,说些听不懂的话,看同一轮月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