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嫁进侯府不过十来日，嫁妆箱子还没全打开，衣裳也没做几件。青竹将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又包了几样侯府的点心，说是带给沈睿的。沈时宜看着那个包袱，忽然想起沈睿那张圆乎乎的脸。

“青竹，”她轻声说，“再包一份。给若薇的。”

青竹一怔，随即点点头，又包了一份。

沈若薇。那个从小跟她不对付的继妹。前世她死的时候，沈若薇大概正在家里弹琴绣花，根本不知道她死了。这一世，她们之间，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关系。

可她忽然想给她带一份点心。不是为了讨好，也不是为了和解。只是——她忽然想对她好一点。

“小姐？”青竹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沈时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再包一份，给父亲的。”

青竹应声去了。沈时宜独坐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家，回到那个有父亲、有继母、有若薇、有睿儿的地方。她忽然有些想家了。

“想家了？”陆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轻了许多。

沈时宜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看着桂花树发呆的时候，眼睛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我奶奶说，一个人想家的时候，眼睛会红。”

沈时宜抬手摸了摸眼角，果然有些湿。她放下手，轻轻笑了一声：“你奶奶……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陆衍的声音更轻了，“她做的桂花糖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觉得难受。像是两个同样想家的人，在这桂花的香气里，各自想念着各自的家。

“时宜，”陆衍忽然开口，“明天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看看。给父亲请安，给继母行礼，看看若薇和睿儿。”她顿了顿，“然后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沈家不是我的战场。侯府才是。”

——

归宁那日，沈时宜起了一个大早。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里那张脸比刚嫁进来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小姐，”青竹端来热水，轻声问，“今日穿哪件衣裳？”

沈时宜放下梳子，想了想：“那件藕荷色的。”

“不穿正红？”

“不穿。”她接过帕子擦了脸，“正红是侯府的体面，藕荷色是沈家的女儿。今天，我只做沈家的女儿。”

青竹点点头，去取衣裳了。沈时宜独坐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穿藕荷色的衣裳，说这个颜色温婉，不张扬，像桂花。

每年秋天，她都会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在院子里摇桂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发上、衣袖上，她也不掸，只是笑。

“小姐，衣裳取来了。”青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沈时宜接过衣裳，慢慢穿上。藕荷色的绸缎，绣着几朵浅金色的桂花，是母亲留下的旧衣裳改的。她站在镜前，看着那个穿着母亲旧衣的自己，忽然觉得——母亲好像就在她身边。

“走吧。”她转身，走出房门。

侯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了。

青竹扶着沈时宜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车帘放下，将外面的光线隔成一片暗色。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侯府的角门，驶入京城的大街。

沈时宜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的街景。卖糖葫芦的老翁，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牵着孩子的手买花的小姑娘——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在侯府住了十来日，竟觉得外面的世界都变了。

“陆衍，”她在心中默念，“萧景渊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陆衍的声音很快响起，“他一早就去了书房，到现在没出来。来福在他身边伺候着，也没见有什么异常。你放心，我盯着呢！”

沈时宜点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槐树胡同。沈府的门楣上悬着“翰林沈宅”的匾额，漆皮剥落了一些，边角处还留着去年除夕爆竹炸出的焦痕。门前那两棵槐树，比她出嫁时又高了些，枝叶遮住了半边墙。

“小姐，到了。”青竹轻声说。

沈时宜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迈步下车。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忽然想起出嫁那日，她从这里走出去，以为从此就是侯府的人了。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觉得自己还是沈家的女儿。永远是沈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