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丝毫不慌。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全程都是日常相处、同事分享零食,动机、物证、人证,一概全无。
哪怕宋时笙心生怀疑,也只能是猜测,永远无法实锤。
他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声开口,故作担忧。
“宋队,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更难受了?快把糖吃了缓缓啊。”
这句温柔的催促,此刻落在宋时笙耳朵里,无比刺耳、无比恶毒。
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裹身的毒药,藏着诛心的恶意。
宋时笙缓缓抬起眼,原本温和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了浓重的寒意、绝望和猩红的疲惫,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第一次用冰冷、疏离、审视的目光看向梁颂年,再也没有半分前辈对后辈的温和包容。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
梁颂年故作疑惑:“为什么不吃?您每次难受吃了都会好,硬撑着太受罪了。”
“不用你的东西。” 宋时笙重复了一遍,语气彻底变冷,没有丝毫温度。
梁颂年脸上的温顺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装作无辜委屈的样子,轻声问道:“宋队,您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高兴了?”
他完美扮演着受冷落、摸不着头脑的乖巧后辈,模样无害又可怜。
若是旁人看到这副模样,只会觉得宋时笙情绪不好、迁怒他人,只会心疼梁颂年一片好心被辜负。
宋时笙看着他滴水不漏的伪装,看着他精湛至极的演技,心底一片冰凉。
这个人太可怕了。
隐忍、耐心、心思缜密、擅长伪装、精通人心算计。
他用二十天的时间,布下一场无解的死局,无声无息侵蚀自己的身心,毁掉自己的人生,毁掉周亦瓛的寄托,毁掉所有人的信任。
全程温柔无害,全程坦荡乖巧,让所有人为他作证,让所有人帮他遮掩罪恶。
宋时笙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剧痛,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慌,不能失态,不能当场撕破脸皮。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一旦打草惊蛇,梁颂年彻底收敛痕迹,这场阴谋就会永远石沉大海。
他必须稳住,必须隐忍,必须不动声色地收集线索,撕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没有不高兴。” 宋时笙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复,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就是突然不想吃甜的了,嘴里发腻,吃不下。”
梁颂年依旧贴心追问:“可是您现在状态很差,不吃点东西压一压,等会儿会更难受的。”
“不用你管。”
四个字,彻底划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之前二十天的温柔亲近、后辈体恤前辈的和睦氛围,瞬间被彻底打破。
梁颂年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温顺点头:“好,那我不打扰您休息,您要是想吃了随时跟我说。”
说完,他不再多劝,转身从容走回自己的工位,背影依旧老实本分,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宋时笙清楚,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已经确认了所有真相。
所有反常、所有巧合、所有无解的衰败,全部是人为算计。
他被投毒了,被长期微量投毒,已经深度成瘾,身心被彻底侵蚀,坠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毒网深渊,再也回不到从前干净的样子。
梁颂年坐回工位,低头看着桌面文件,唇角挂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笑意。
他知道,宋时笙醒了。
哪怕只是猜测,也足够他心惊胆战、彻底崩溃。
但醒了又如何?
一切都晚了。
毒根已经扎根,成瘾已经成型,身心衰败不可逆。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查不出源头,抓不到把柄。
宋时笙往后的人生,要么在无休止的毒瘾折磨里自我毁灭,要么顶着污点、背负毒瘾,在愧疚和绝望里苟活。
这就是他要的结局。
办公区依旧平和安静,同事们依旧毫无察觉,没人知道短短几分钟里,宋时笙独自勘破了这场诛心的阴谋,独自承受了天崩地裂的真相。
独自从温柔陷阱的美梦彻底惊醒,坠入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宋时笙坐在工位上,浑身冰冷,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用疼痛压制身体的失控和心底的崩溃。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人,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自我厌恶和悔恨。
他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不设防,恨自己辜负了自己坚守的底线,更恨自己辜负了周亦瓛的守护和偏爱。
周亦瓛拼尽一切护他周全,护他干净纯粹、岁岁明朗。
可他因为别人的恶意算计,亲手染上了这辈子最肮脏的东西,亲手毁掉了周亦瓛最珍视的美好。
一想到周亦瓛日后得知真相的心痛、失望、崩溃,想到自己从此再也干净不回来,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职业、人生、底线彻底崩塌,宋时笙的心脏就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和崩溃,闭眼深呼吸,一遍遍自我强制冷静。
哭没用,崩溃没用,绝望没用。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隐忍。
稳住状态,隐藏情绪,悄悄留存所有线索,撕开梁颂年的伪装,揭穿他所有的罪恶。
哪怕自己已经坠入深渊,也要拉着始作俑者,一同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队员见他一直坐着不动,神色惨白,忍不住轻声搭话。
“宋队,你真的没事吗?看着脸色超级差,要不要回家休息?”
宋时笙缓缓睁眼,眼底已经强行压下所有崩溃,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他轻轻摇头,声音平稳无波。
“我没事。”
“真没事?我看你比刚才还难受。” 队员还是不放心。
“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就好。” 宋时笙淡淡回话。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旁人只当他是身心透支、无力疲惫。
没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彻底、最绝望的幡然醒悟。
没人知道,这个干净热烈、明媚坦荡的少年,从这一刻起,彻底告别了从前的自己。
张正涛刚好路过,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实在撑不住就早点走,别硬扛,身体最重要。颂年刚才还跟我说,你今天一口零食都没吃,难怪状态压不住,多少吃点东西。”
换做以往,张正涛的关心会让他温暖。
可现在听到梁颂年的名字,宋时笙心底只剩刺骨的寒意和恶心。
他轻声应声:“嗯,我知道了。”
简单的应答,疏离又淡漠。
张正涛没察觉异常,转身走开继续忙自己的事。
全程旁观的梁颂年,偶尔抬头瞥他一眼,神色温顺无害,心底却满是笃定。
醒了又如何。
大局已定,深渊已坠。
这场由他亲手策划、层层铺垫、毫无破绽的毁灭,从宋时笙吃下第一口混毒零食开始,就注定没有翻盘的可能。
办公室的日光静静笼罩着每个人,一切如常,岁月安稳。
只有宋时笙自己清楚,他的世界,在刚才那短短数分钟的复盘里,彻底崩塌、彻底溃烂、彻底坠入无尽黑暗。
绝境惊醒,真相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