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碎尽,微光簌簌坠落,穿过九幽黄泉,越过凡尘云海,最终轻轻落于南山一隅。
无妄再次睁眼时,尘世的温柔扑面而来。身下是松软温润的黑泥土,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鼻尖萦绕着山野花草独有的清甜。山间清风徐徐拂过,漫山遍野的无名野花随风轻颤,粉白、浅蓝、嫩黄、绛紫,错落铺展在起伏的山坡上。头顶的阳光不燥不烈,透过层层枝叶筛下细碎金辉,暖暖地覆在周身,洗去了他千万年血海滔天的戾气与寒凉。
这一世,他是南山深处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襁褓之中被山中独居的老翁捡拾收养。老翁年过半百,孑然一身,心性宽厚,见他眉眼温顺,便为他取了个软和的小名,唤作阿念。
阿念,岁岁平安,念念无扰。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灵魂深处镌刻的名字,从未更改。每一次春花开遍山野,他蹲在花丛间浇水松土,都会对着摇曳的花影,轻声告知天地,告知过往:“我叫无妄。”
无关新生名号,只念本心无妄。自此,清幽南山,多了一位常年守着花海的种花人。
世人种花,或求名贵,或谋富贵,或装点庭院,唯有无妄与众不同。他不寻千金名卉,不植珍奇贵品,偏爱山野间肆意生长的无名野花。春日播撒花种,夏日悉心浇灌,秋日留存花籽,冬日护着花根,岁岁年年,往复不辍。漫山蔓延的细碎繁花,星星点点,簇拥成片,模样极像千万年前,忘川河畔忆恩碑旁,那一缕缕支撑他熬过黑暗岁月的微弱微光。
他的人间岁月,简单得如同山间流水,澄澈无波。每日日出便起身,踏着晨露走入花海,弯腰除草、松土、浇水,指尖抚过娇嫩花瓣,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日暮西山,余晖染遍山峦,他便收拾农具,缓步回归简陋的竹屋。粗陶煮一壶清水,灶上温两碗淡饭,佐着山间野菜,便是一日三餐。饭后他常静坐山坡,看落日熔金,染红整片茫茫花海,晚风携着花香入怀,洗尽一身尘气。
南山下的村落百姓,时常看见这位独居山中的种花人。他眉眼温润,性情淡然,终日与花草为伴,不问俗世纷争。有人心生疑惑,上山攀谈,问他缘由:“你日日辛苦种花,漫山繁花灼灼,却从不售卖换钱,这般操劳,究竟为何?”
无妄端坐花丛之中,闻言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世人看不懂的温柔与厚重,轻声应答:“种花不为谋生,不为牟利,只为记住。”
记住那曾屹立于三界,却惨遭屠戮、最终被天地遗忘的忆族;记住那段被岁月尘封、被三界抹去的悲壮过往;记住那个心怀苍生、以己身渡三界,甘愿献祭自我的挚友清渡;记住那场纠缠千万年的恩怨纠葛,最终尘埃落定、渡尽余恨的圆满和解。
千万年前,他困于无尽黑暗,被恨意裹挟,被执念束缚,眼睁睁看着族人覆灭,看着真相被掩埋,只能在绝望与怨怼中苦苦挣扎,熬过无边孤寂岁月。那时的他,眼底是血海深仇,心中是滔天恨意,以为此生余生,唯余仇恨与荒芜。
可轮回一渡,人间百年,让他彻底读懂了新生的意义。
这一世,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争名利,不逐繁华,一生未娶,一世安然。他将所有的温柔与善意,尽数赠予人间烟火、山野众生。山下村落,谁家孩童贪玩迷路,误入深山花海,他便牵着孩童的手,一路护送归家,还顺手摘几颗野果安抚;谁家年迈老人体弱力衰,挑不动山泉、扛不动柴禾,他便默默上前,代为分担,不求分毫回报;谁家遭遇天灾疾苦、家道困顿,他尽数拿出自己积攒的微薄钱粮,倾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