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这版。”他把图纸折好,递还给她,“还不错,比读本科那会儿进步多了。”
“本科”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她垂着眼,没接话,只是把图纸收进电脑包里。
“再见,陆总。”
“你欠的饭,就今天吧,刚好我也饿了。”
沈舒意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有欠你饭。”
“没有欠?”陆望川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耍赖的口吻,“我那天为了送你,亲手准备的晚餐也没吃上,我现在饿了。”
“我又没有让你送,是你硬把我塞进车里的,而且……你回去之后可以继续吃。”
“我妈看到那种事……我还怎么回去吃饭。”
“好。”沈舒意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我给你叫份外卖,送到你家,西餐,还是中餐?”
陆望川握住沈舒意的手机,“沈工,有你这么打发甲方的吗?”他被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江明澜的事情,我也帮你解决了,你能不能拿出点诚意?”
“食物又没有贵贱,不吃拉倒。”沈舒意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落了锁。
不等沈舒意反应过来,陆望川倾身过来拉安全带,手臂越过她身前,熟悉的清冽气息骤然笼罩。咔哒一声,锁扣啮合,他却未立刻退回,在那个极近的距离停留了一瞬,鼻尖触碰。沈舒意屏息,直到他坐正,引擎启动,才悄然松开那口气。
车子开了大约三十分钟。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两旁的行道树从法桐变成了更高大的梧桐,枝叶在头顶交握成拱形,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舒意渐渐认出了这条路。
车子减速,拐了一个弯。前方的夜色里,一道灰白色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J大的老校门,门楣上的字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稀可辨。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陆望川熄了火,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从校园深处的草坪和树林里传出来。
沈舒意看着窗外那道校门,路灯沿着主干道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光晕一圈一圈漾开。
陆望川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前面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烧烤店,请我吃烧烤吧。”
沈舒意抬头看他。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撑着车门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校园里特有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老教学楼墙壁上爬满的爬山虎在夜间散发出的清苦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回忆的阀门。
从建筑系馆到校门口,要穿过整片教学区,以前他会骑自行车载她过去,吃完饭后,两人会去西南侧的湖边散步,那一带被大家戏称为情人坡。
现在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陆望川伸手去牵沈舒意,她立刻想抽开手,他却握得更紧了。沈舒意用另一只手费力地拽开他,“你给我松开!”
她往前面的烧烤店小跑了两步,先进了店,找了个位置坐下。
沈舒意拿起桌上的菜单,她低下头,用铅笔在菜品旁轻轻勾画,鸡脚筋、猪天梯、横膈膜、牛舌、菠萝……
塑料帘子被掀开,陆望川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看沈舒意打勾的菜,满意地点点头,“居然都还记得。”
沈舒意勾完最后一道,递给了服务员,没有理会对面的人。
陆望川转头对服务员说,“可乐给她常温的,另外加一份小面包,不要配冰淇淋,换成炼乳。”
沈舒意抬头看他,小声地说,“天气这么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的意味。
陆望川对上她的目光,“没什么好商量的。”
沈舒意抿了抿嘴,垂下眼拆开碗碟的塑封。
碳火端上来了,铁架烧得通红,热气扑在两个人中间。
他烤肉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生疏。夹子翻动串子的节奏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观察一下火候,然后把串子翻个面,再撒上一层孜然粉。炭火的热度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把串从铁架上取下来,递给沈舒意。“尝尝。”
她接过,低下头,咬住最前端的那块肉,轻轻一扯,腮帮子微微鼓动地咀嚼着。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她自己没有察觉。
“怎么样?”他看着她,等着评价,表情很认真。
“还行。”她说。
陆望川又把刚烤好的小面包放沈舒意碗里,“先把这个吃了,胃舒服点。”
陆望川慢条斯理得烤着肉,把烤好的肉陆续放到沈舒意碗里,中途又加了几个菜。
“吃不动了。”沈舒意摸了摸鼓起的肚子。她冲陆望川皱了皱眉,“你吃好了吗?”
“我?”陆望川咬了一口肉,含糊地应了一声,“我都给你烤了,哪顾得上自己吃。”
沈舒意看了看陆望川那侧一大桶的空签子,“你把剩下的面包吃了,就饱了。”
“这就想打发我?”他嘴上这么说,已经夹起来咬了一口,“给我加一份鸡翅。”
“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而且鸡翅一时半会儿烤不熟。”沈舒意有些无语。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视频通话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舒意连忙起身,走到店外,“妈妈。”她的声音乖巧柔软。
屏幕那头,沈母慈祥的脸庞浮现出来:“意意,这么晚还在外面?”
“嗯,吃点东西,马上就回去了。我先不说了……”沈舒意快速地应答。
“阿姨,您好。”陆望川忽然出现在镜头中。
沈舒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瞪向他,眼中满是惊愕与阻止。
沈母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别挂别挂,意意,这是……?”
“阿姨,我是舒意的大学学长,陆望川。刚处理完项目上的事,一起出来吃个饭。您放心,我会送她回家的。”他的语气自然又熟稔,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却大得让沈舒意头皮发麻。
“哦哦,小陆啊!”沈母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大学同学啊,那敢情好。”
“妈!”沈舒意急忙打断,耳根微微发烫,“我们吃完了,这就走!您快睡吧,我先挂了!”
她迅速挂断电话,一转身撞进陆望川怀里,陆望川顺势揽住她。
“这样你就不用被逼着去相亲了,也不用到处说自己喜欢女人了。不用谢我。”
沈舒意皱着眉,“喜欢女人?!”
随即,她咬了咬牙,“沈舒宁!”
沈舒意狠狠踩了他一脚,陆望川吃痛,松了手。
沈舒意快步走到收银台结账,陆望川赶紧跟了上去。
“吃得有点撑,前面左拐就是情人坡,我们去散散步。”陆望川侧着身子,边走边说。
“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了。”沈舒意加快了脚步。
走到车边,陆望川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沈舒意不理他,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有电话进来,陆望川点了中控显示,熟悉的声音传来,“川哥,听说见家长了。”
“咳咳,”陆望川象征性咳嗽了两声,“你姐在我车上。”
“姐,妈让你把人领回家去。”
“沈舒宁!”沈舒意打断弟弟,“你再胡说,我打断你的腿。”嘟的一声,沈舒宁立马挂了电话。
“还有你,陆望川,你再在我家人面前胡说八道,我……”沈舒意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陆望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气呼呼的模样属实有点可爱,陆望川不自觉得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清,可沈舒意就是知道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