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意儒以袖拭泪,郑重的对着陈九深深躬身后,行以大礼。
他的声音沙哑,但字字坚定:
“沈某,应下此约!”
“日后您凡有差遣,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生,我誓要为陈家翻案,铲除奸相,以慰陈御史、陈夫人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在看见玉珏时就已崩塌。
当听完陈九念完四句泣血之诗,除了巨大的悲痛遗憾、缅怀伤感之外,他心里更满是敬佩。
他敬佩的不仅有陈九的缜密狠绝、算无遗策,更是面前这个孤女,在绝境中也有着浴火重生、不屈不挠的风骨。
纵然面对长满荆棘的深渊,她也有着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的勇气!
这股狠劲、这份决绝,就连许多沙场将士都不曾拥有。
但今日,他却在这纤弱少女的身上亲眼领教。
这哪里还是初见时表面平庸的文弱书生?
这分明是一柄早已磨利出锋芒、只待出鞘便能见血封喉的绝世利刃!
“中丞不必多礼。”陈九连忙抬手扶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语气温和,“事不宜迟,中丞尽早着手安排芳徽小姐转移吧。不出两月,赐婚的圣旨应该就会抵达。”
蒋意儒颔首,神色凝重:“我回去即刻部署,绝不会泄露半分消息。”
点了点头,陈九又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需中丞全力配合。”
“我早已以陈九之名,在京中状师一行站稳脚跟,也算有了立足之本。”
“往后,我会以双重身份行事。一则,以蒋芳徽的身份安居恹王府,蛰伏待机。”
“二则,亦寻机以陈九的身份外出,暗中查访,搜集丞相一党罪证。”
“待时机成熟,我要设法入京兆府、大理寺任职,借公职之便,翻查当年陈家旧案,寻得更多的实证。”
此言一出,蒋意儒眉头微微紧皱起,心头瞬间涌上重重隐忧,当即脱口而出:
“可此事凶险至极,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万一被人察觉,陈九与王妃的容貌相近,届时百口莫辩,姑娘该如何收场?”
宣华公主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
她缓缓开口,耐心解释道:
“子旭尽管放心,九儿本就精通易容之术,加之她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换装易貌之后惟妙惟肖,绝难被人识破分毫。”
“五年前我便遍寻良师,教她医理百草、天文地貌,更寻来了江湖高手传她绝顶轻功。隐匿潜行、避人耳目之举,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蒋意儒想起方才无意间,察觉到的陈九身形上的细微破绽,心头依旧悬着一块大石。
他抿了抿唇,终是选择直言不讳:
“可……可方才姑娘的肩宽……”
他话未说完,陈九与宣华公主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深意,也明了了蒋意儒心底的顾虑。
陈九笑了一声,往前微倾身形,温声开口:
“中丞大人,不妨您再仔细看看,我除却身形之外,可还有半分破绽?”
蒋意儒闻言,复又凝目细细打量,从她的眉眼到衣着,从神态到举止,看了半晌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并无其他破绽了。若非方才公主暗中提点,便是这身形之差,我也丝毫察觉不出。”
陈九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有劳中丞在此稍候,我先进屋卸妆,待卸去伪装,再与大人细说详情。”
“卸、卸妆?”蒋意儒猛地抬眼,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宣华公主轻轻颔首,缓缓道出了一个隐藏了五年的隐秘。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宛如惊雷一样在蒋意儒的心里炸响:
“陈九的真容,向来藏得极深。”
“便是你此刻所见的陈九的模样,也并非是她本貌,只是她刻意易容后的伪装罢了。”
“我上一次见到她的真实容貌,还是在五年之前。”
“她在我门下学的第一件事,便是伪装藏匿。毕竟,她至今还是朝廷通缉在案的逃犯,半点马虎不得。”
蒋意儒僵立原地,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陈真金心思缜密、隐忍冷静、行事果决。她对旁人严苛,对自己更不留余地。
可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她居然能隐忍狠绝到这般地步!
整整五年,日日戴着假面示人,从不以真容露面!
这究竟是何等坚韧的心性,才能熬得过这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陈九步履从容,转身迈入了内室。
她素手轻推,木门缓缓的合上。不过一瞬间,便将屋外的两道目光,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