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竟然还有一丝丝极其隐秘的羡慕。
汝之砒霜,确是吾之蜜糖。
莫道青云步步奢,锦衣底下是刀戈。
何如归钓秋江月,一笠一蓑酒对歌。
马车飞驰,当他一路步履沉重的,赶到了贡院门外时。
满街的士子与军士仍在对峙。
士子们怨气冲天,委屈重重积压,汹涌,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更大的动乱。
王鸿志不敢强硬镇压,走到士子们面前,只耐下性子一遍遍劝慰。
他当众承诺:现在朝廷已知晓了士子冤屈,绝不会姑息科场乱象。
圣上已经特派调查使,重新复核试卷、严查所有舞弊行径,定会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他语气恳切,态度谦卑,深知上次失约,让士子们失望至极。王鸿志也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努力过了,但却被重重阻挠。
他只细数自己多年为官,秉公断案的过往,用一件件实事化作春雨,一点点抚慰躁动的人心。
寒门士子们本来就只是想求一个公平,并非真心想要对抗朝廷。
大家见这位京兆尹态度诚恳、语气和善,关键是朝廷现在愿意出面彻查冤案。
所有人闹事的气焰都渐渐平息,争吵声也越来越小。
不少人陆续散去,纷乱拥挤的贡院及各条街道,终于慢慢恢复了秩序与宁静。
眼看骚乱即将平定,民心渐渐安稳,王鸿志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总算不辱皇命,勉强熬过了这一关。
可就在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兵卫,浩浩荡荡的疾速笨奔来,卷起阵阵沙土滚荡。
领头之人,正是礼部左侍郎吴达昌。
此人乃是史自吾一手提拔的心腹亲信,是彻头彻尾的相党之人。
王鸿志一见来人,心头骤然一沉,连忙上前阻拦:
“吴大人,士子们的情绪刚刚平复。请大人万万不可动武,以免再生变故!”
吴达昌却全然不把王鸿志这个戴罪的官员放在眼里。
他的神色冷硬,语气傲慢:
“王京兆奉旨安抚士子、平息动乱。本官则奉旨调查士子、彻查科举相关事宜。”
“如今,这些试子们,作乱犯上、触犯国法!我又岂能置之不理?正好把带头闹事之人全押回去,一一审问科举内情便是!”
“你我皆奉旨行事,那便各司其职,不必多言。”
吴达昌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安抚士子。反而是奉丞相之命,要借机打压、抓捕带头的士子。
他要震慑所有敢质疑科举不公的人,接着,趁机抹除科场舞弊的一切痕迹!
吴达昌根本就不给士子们辩解的机会,抬手厉声喝道:
“禁军听令!尽数捉拿闹事士子,若有阻拦者,一律带回去拘押!”
众禁军当即拔刀上前,不由分说便要锁拿众人。
刚刚才平复的场面,瞬间大乱。
士子们又惊又怒,纷纷攘攘抗辩,却在全副武装的禁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这群官兵们拳脚相加,棍棒与铁链作响,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士子们的哭喊声、怒骂声、哀求声混在惨叫里,此起彼伏。
原本已经愿意老老实实,等候公道的士子们,惨遭武力镇压,被任意的捆绑抓捕。
禁军们根本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闹事主次,只要站在贡院及相关街道附近,一律当作闹事的乱党捉拿入狱。
王鸿志看的又惊又怒,连声阻拦,却因势单力薄,根本拦不住吴达昌手下行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书生被拖拽殴打。
眼睁睁看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官员以调查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
他捏紧了双拳,面色铁青,满腔悲愤苦闷,却无力反抗。
而吴达昌抓人,早已暗中定好了重点目标。
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兵士到处抓人。少时,暗中朝着身后的心腹,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心腹会意,悄悄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叠事先备好的人物小像。
待记熟样貌之后,他脱去外衫,身着儒生装扮,潜入人群,混在士子里。
借着混乱,他时不时查看小像,再与一众士子们,逐一比对容貌、身形、气质。
此番恩科,姜劲庸的文采,冠绝本届春闱。
相党偷换考卷,把本该有榜首之才的姜劲庸的试卷,调换到了户部尚书的嫡孙,魏毅然的头上。
可是,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不除,便是随时会引爆科场弊案的祸根。
而吴达昌此行,便是要借着调取‘舞弊人证’之名,把姜劲庸悄悄拿下,日后寻个由头,将他定罪灭口、永绝后患!
不多时,心腹目光一定,锁定了人群中傲骨凛然、眉宇藏愤的姜劲庸,暗暗抬手示意。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径直挤开旁人,不顾姜劲庸的抗辩与怒斥,强行锁拿。
姜劲庸挣脱无果,目眦欲裂,放声悲吼:
“想我姜劲庸,寒窗几十载,连中三元,凭文赴考!谁承想,科场昏暗、权贵舞弊!”
“我又不曾徇私、不曾钻营,何罪之有?”
“可是,官府不去抓舞弊之人,反倒把我无故拘押?”
“不公至此,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