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宗门里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相当好的人。
执事堂的弟子们感触最深。藏经阁每三个月要清点一次玉简,几百排书架,按编号一本一本核对,稍有差错便要重新归位,每次清点都忙得焦头烂额,要花上整整三天。
三天的工期,第一天斗志昂扬,第二天开始走神,到了第三天就只剩机械地重复,效率越来越低。尹卿衣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藏经阁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帮他们把所有的玉简重新排了一遍。整整三天的工作量,他只用了一个下午,这些玉简,他几乎都看过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执事弟子大着胆子凑上去道谢,说要请他吃饭。尹卿衣摆摆手,笑着推辞几句便提步走了。
他每每经过藏经阁,总能看见执事弟子在忙碌,便常进来搭一把手。那个年长的执事弟子叫方平,一来二去也算和尹卿衣混了个脸熟,私底下跟同伴说过一句话:“尹小师叔这个人,好是真的好,但你要问他喜欢吃什么、空闲时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烦恼,我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炼丹房他也去。有一回炼丹房收了一批刚从药田里送来的回灵草,品相参差不齐,需要按品级分拣——品相好的入药,次等的送去外院给练气弟子用,再次的只能拿去喂养灵兽。
分拣药草是个细致活,几个弟子蹲在地上挑了一上午,眼睛都挑花了。尹卿衣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蹲下帮忙。他分拣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间已经将灵草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余长老当时不说什么,私下里一个弟子一个眼刀,“你们学学人家尹卿衣,人家那是什么眼力?回灵草和赤阳草混在一起都能一眼挑出来。”弟子们连连称是,心里却在嘀咕,他每次来都是帮完忙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想学也得有机会跟他说话才行。
来得多了,余长老便问他有没有兴趣转修丹道。尹卿衣摇了摇头,只是答道,“这些草药,都长得很努力。帮它们分个好去处,也不枉它们长这一场。”
余长老后来跟怀月说起过这件事,两人相顾无言。
怀月有时候想,她师姐到底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其实这个问题,宗门里的人都知道,但都不太愿意真的这么想。
尹卿衣对所有人都好,但这种好是均匀的,均匀到让人心里发凉。
有一次一位内院师弟在后山修炼时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倒在路边无人发现。尹卿衣恰好路过,出手替他梳理了经脉,将他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位师弟醒来后感激不尽,拉着尹卿衣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问他能不能以后常来请教修炼上的问题。尹卿衣微笑着听完,说了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然后便走了。
那位师弟后来又去找过他几次,每次尹卿衣都客客气气地接待,有问必答,答得都极为精辟。但师弟渐渐发现,他从来不主动问自己任何问题——不问他叫什么名字,不问他是什么峰的,不问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不问他上次的伤好了没有。
尹卿衣像是一本答案之书,但翻完那本书你会发现,书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你的,又字字都只有你,由此,刚好把你拒之门外。那位师弟后来不再去找他了,不是觉得他不好,而是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如同观镜。
宗门里关于尹卿衣的种种说法,或说天赋异禀,或说友善亲和,也有人说他待人有礼却趋于疏离。
怀月有一次在书阁里翻到一本古卷,上面有八个字,写的是上古时代一种早已失传的道——“多情道者,爱万物而无亲”。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合上书卷,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尹卿衣还迷上了一件事——修阵。天下第一宗有座护山大阵,是开山祖师布下的,运转了不知多少年,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不断。
尹卿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起了阵法图,花了几个月时间把整座大阵的阵眼挨个排查了一遍,找出了十几处灵力运转不畅的地方,逐一修好。
修完之后,他发现护山大阵的设计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座阵法是当年开山祖师靠蛮力硬生生撑起来的,灵气运转的方式霸道而低效,只能靠海量的灵石填进去维持运转。
尹卿衣想了三天,重新设计了一套灵气运转的方案,将阵法的灵气消耗降低了六成,防御强度反而提升了两成。
这件事传到掌门耳朵里的时候,掌门正巧拿到这份方案,他顺手递给身边的师弟,“幸好他是我们天下第一宗的弟子。”
掌门后来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敌人的弟子,我现在就开始头疼。”
沈栩离开的第二年,尹卿衣突破了金丹期。
结丹那日,没有雷劫,没有心魔,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他坐在天道峰的院子里,无名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怀月来送糕点的时候推门进去,看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柔和而稳定,从他体内深处透出来,将他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金丹已成。
怀月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十四岁的金丹修士,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护法的情况下,坐在院子里随随便便结了个丹。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索性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守着那层金光,直到它缓缓敛入尹卿衣体内。
尹卿衣睁开眼睛,看见怀月坐在门槛上,冲她笑了一下。
“师叔,今天的糕点是什么馅的?”
“……豆沙的,”怀月说,“你刚才,结丹了?”
“好像是,”尹卿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感觉和筑基差不多,就是丹田里的真元变了个形状。”
怀月恍然通达了沈栩最近为何时不时喂屎的模样,她把糕点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她的脖子也想和房梁较量一番。
她走出天道峰的时候,正好碰见掌门。掌门问她怎么了,她说:“师父,师姐的那个徒弟,刚才结丹了。就坐在院子里,也没个人护法,连个聚灵阵都没布,就这么结丹了。”
掌门听了,仰头望向天,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感慨,一丝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天道之至,”乾净真人说,“修行对他来说,不过生而会之。只是……”
“只是什么?”怀月问。
乾净真人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