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起头来。
他看见沈栩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亮了,那颗沉在水底的明珠忽然被捞了上来,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
“师父。”
他放下书,从廊下走出来,步间佩环叮当,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他低出她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她对视。
“师父,你回来了。”他语气平稳,和四年前送她出门时一模一样,不像是久别重逢,倒像是她昨天刚出门、今天便回来了。
沈栩更多注意到了他周身的气息。她离开的时候,尹卿衣的修为是筑基期。四年过去,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周身气息内敛而深沉,灵息在经脉中流转的方式圆融自如,隐隐有与天地共鸣的迹象。这种气息的质地她再熟悉不过——元婴。
十五岁的元婴。
沈栩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情绪。骄傲——她的徒弟,十五岁的元婴,旷古烁今。遗憾——她错过了他的金丹期,错过了他度过心魔劫的夜晚,错过了他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少年的所有细枝末节。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明明只走了四年,回来的时候,那个需要她牵着手走过山门的孩子,已经是一个元婴修士了。她错过了太多东西。
尹卿衣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师父,”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在的时候,我顺便修炼了一下。”
“顺便?”沈栩扬起眉毛。
尹卿衣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点了点头:“嗯。修行对我来说,快也好,慢也好,都不太有所谓。当初筑基期之后进境不快。”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是太多了,多到我不确定自己该走哪条路。后来有了无名,找到了方向,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太多了?”
“嗯,师父,祂一直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栩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秘境里拼杀四年,从元婴后期突破到化神,自以为已经够快了。
而她这个徒弟,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四年,从筑基一路走到元婴,用一句“顺便”就概括了。
沈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有院子里的天光,有远处云海翻涌的轮廓。他的目光是温和的,甚至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真诚的亲近。
但沈栩知道,这种亲近不是只对她一个人的。路边一朵野花、山间一阵清风、溪底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大概也能得到同样的目光。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你对我和对一阵风,是一样的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
“你长大了,”她说,声音里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感慨,“修为也比师父当年快多了。”
“但师父已经是化神了,”尹卿衣看着她,目光在她鬓边那几缕霜白上停留了一瞬,驻颜后,修士的容颜非大事心动不生变。
沈栩眉间一滞,“你怎么知道?”
“风,”尹卿衣说,“师父的气息变了。”
那天晚上,沈栩带着尹卿衣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凸地,站在那里能看到整个宗门的全貌。夜幕降临,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星子倒映在人间。更远处,凡人的城池隐约可见,灯火虽微,却连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光带,与山上的冷清遥遥相望。
沈栩席地而坐,把秘境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克制,关于战斗的部分一笔带过,资源分配的部分更是懒得细说,但说到练霄红的时候,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说起百年前在遗迹中的初遇,说起这些年来两人聚少离多的交情,说起秘境重逢时那个相视一笑的瞬间。
她说到那片上古药田,练霄红被一掌拍中后心,自己守了七日的神魂,又在人间走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胎儿。沈栩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一滴清泪潸然而下。
“她是我见过最不会打架的修士,”沈栩说,“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修士。我认识她一百多年,她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也没有害过一个人。”
尹卿衣从头到尾没有回应,好在沈栩也没想过要人安慰,她只是不得不把一切说出来。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修真之人没有转世,”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栩,眼神很认真,“但你是我的师父。天道欠你一份情。”
沈栩愕然。
“你这个说法,”她缓缓道,“不太像是一个修士会说出来的话。”
尹卿衣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沈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缱绻。不是那种对万事万物的普遍的温柔,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有人情味的东西,像是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他心中,或许和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清风、溪底的鹅卵石,并不完全一样。
“师父,”他说,“我觉得你们会再见面的。”
沈栩只是看着远处凡间的那片灯火,练霄红说想做一棵树,做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争。那这个人间,大概就是她给自己选的归宿,她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
“师父给她选的地方好吗?”尹卿衣问。
“好,”沈栩说,“那户人家门前有条河,屋后有片竹林。春天有燕子来筑巢。”
“那师父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等着,像等你一样,0”沈栩说,“直到她平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