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清独自思忖了片刻,抬起头来问道:“那前辈,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此话一出,时千秋便略带深意地看了她和她身旁的林溯一眼,他知晓相府千金有这样的一份心,可往往多时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她年纪还小,能做的也已经够多了,随后他呵呵一笑,摇着扇子道:“你不是已经给我送了这么多人手来嘛。”
萧婉清愣了愣,望了眼楼下四处散开的侍卫,总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微不足道,也没能落到实处,原来她身为相府千金,在旁人眼里尽享富贵荣华,仿佛身份地位真的有多么尊贵,可实际能做的事情却也只有这么一些。
一直坐在她身边的林溯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不由地握紧了腰间悬挂的刀,伸出手去想要安慰她,可却不知晓该怎样开口,便只叫了一声“小姐”,将她从自己越陷越深的思绪里轻拉了回来。
萧婉清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她着墨般的眼睛还有轻蹙的眉头,随即便反过来笑着宽慰她道:“没事。”
每当这个时候,她感到些许无力,不明白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林溯的出现,就好像在浓稠又无边际的黑暗里伸来一道金色的暖光,轻轻盖在了她布满荆棘的手臂上,带来的温度烧尽了污秽,再将她拥入怀中,不受侵害,萧婉清总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离不开她了。
林溯见她笑了,遂也放了些心下来,伸出手摊开在她面前,萧婉清眸中洋溢着喜悦,便也伸手覆盖了上去,轻轻牵住了她。
时千秋将一切都收入了眼底,盯了半晌,他才收扇一笑,起身从边上取来了一只木盒,打断了她们的亲昵。
“好了,既然你也来了,我这正好也有件东西可以直接给你。”时千秋取着那只木盒走过来,递给了萧婉清。
萧婉清转过头,伸手接过了那只木盒:“这是?”
“青禾托我给你的,调理身体的药方子,原本是想叫小林溯晚上回去再带给你的,你回去之后,按这方子抓药,碾磨成粉,泡水喝下即可。”时千秋解释道。
萧婉清慢慢打开了那只木盒,取出了里边装着的药方,她看了一眼,便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这上边写着的药,都是极苦的啊。
时千秋瞧着她那模样,便笑了笑:“放心吧,青禾都想到了,这些药磨成粉再泡水喝下,是不会苦的。”
萧婉清微微挑了些眉,便想到了洛青禾冷着脸,眉间却又含一抹温情的模样,遂珍惜地将那纸药方叠起,重新塞回了木盒,而后她再抬头,悄悄看了眼边上那姑娘的反应。
萧婉清觉得她吃药怕苦这事儿吧,被她晓得了去,又在长辈面前被单拎出来说,再说自己比她年长,难免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就想看看林溯刚刚都在想些什么。
林溯自从知道萧婉清喝药怕苦之后,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在她印象里,小姐不应什么都不怕,但怕药苦这件事小,很难和她联想到一块,但现下不一样了,林溯觉得只要是小姐,不论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自己都能去接受,并想要为她分担。
此刻见她望过来,林溯便转过头去对她说道:“小姐若是怕苦,我往后在府里多备些蜜饯。”
萧婉清听着她话怔了怔,逐渐融化在那双含着蜜糖般清脆甜腻的眼眸里,她缓缓扬起了嘴角,将木盒先放在了一旁,轻声应道:“好。”
后来她们又和时千秋随意唠了点家常,只是林溯没过一会儿便看着楼下发呆,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来了,坐在这儿往下看着这样嘈杂繁乱的地方,也能感受到一丝内心的平静。
可随即她又想到,前辈找自己来这儿不是来帮忙的吗?以往习惯了被时千秋使唤来使唤去,如今空下来在这儿听小姐和他说话,便觉得自个儿清闲了下来,没什么事做,往便上一靠,那一直挺着的背也松懈了些许。
萧婉清端着面前的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想她是不是坐在这儿觉得无聊了,自己占着她的时间也够久了,便还是有些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杯盏,悄悄同时千秋使了个眼色。
时千秋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他也晓得这位大小姐的心思,她带这么多人来也不止是为了来帮自己缓解压力的,这会儿时千秋一收扇子,骤然增大的破风声令那趴在围栏边往下看的人回过了神来。
林溯回过头去,先是看了萧婉清一眼,才看向似乎是在教她的时千秋。
“许久不来了,这是想要下去看看?”时千秋问她道。
林溯重整了一下思绪,回道:“噢,不是,就是觉得下面挺热闹的。”
时千秋听了也就抚着扇笑笑,不戳穿她,萧婉清也是微微往下低了些脑袋。
林溯正觉得她二人好好谈着话,怎突然变地这样奇怪,便有人从边上的楼梯走上了这层包间,是赌场的小厮,小厮走到三人中间,低下身恭敬地道:“老板,楼下东三场还缺一人轮哨。”
林溯转头盯着那上来的小厮,他上来的真是时候,便听见时千秋先开口问道:“萧小姐不是带来这么多侍卫,还不够吗?”
小厮回答道:“东三场的情况有些复杂,今儿来了一位贵客,底下人也是怕招待不周……”
只是小厮还未将话说话,林溯便先开了口,她转身看向时千秋:“前辈,我去吧。”
时千秋挑了挑眉,眼神里藏着些许迟疑,又稍显关怀地问她:“你能应付地了吗?”
林溯看了眼萧婉清,随后谨慎地点了点头。
时千秋便挥了挥手,吩咐小厮带着她下去。
林溯握着刀起身,萧婉清这才抬头牵了牵她的手:“你自己小心些。”
林溯心里淌过一阵清流,便低头应了一声,跟着小厮下了楼去。
等她们走后,萧婉清便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时千秋道:“前辈,这来的贵客是……”
她晓得刚才着小厮是时千秋故意传唤上来的,林溯在楼上待久了,难免会有些闷,正好交代她点事情,也好送她下去活动活动,只是小厮口中的贵客一词,还是引起了萧婉清的注意,想什么样的人能被时千秋称为贵客。
时千秋摇着扇子,懒散地端起了桌上的一盏清茶,笑道:“无妨,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平日里胡搅蛮缠又闹腾了些,但性子爽朗,为人正直,倒也不难对付。”
萧婉清听到这儿心里却咯噔了一声,不知为何她忽然没有来地开始心慌,不是因为对方将军府小公子的身份,而是担心林溯会和他碰上。
那将军府小公子在京城里传闻便是个风流浪荡子,一点分寸也没有,林溯就像是她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一点点浇灌才好不容易长大的一朵娇花,这要是让别人碰了一点,她都会心疼的,更何况还是这样的人。
时千秋看出了她的顾虑,却并没有对她说什么,她应该相信那孩子的实力,对方虽是将军府的少公子,可自己这几年教她的功夫也都不是白教的,面前这丫头要总想着护着她的话,才是会害她一点长进也没有。
于是又过了一会儿,时千秋才问萧婉清:“东三场离这还挺远的,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坐坐?”
“不用了,前辈,这里就好。”萧婉清摇了摇头,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楼下的赌场。
吆五喝六的声音,满场骰盅碰撞的闷响,此刻的林溯也正站在这仰头嚎啕的人群中央。
时千秋就随她这么看了一会,片刻后,他还是想着转移一下姑娘的注意力,便冲她道:“干坐着也是无聊,要不你同我来局六博吧?”
萧婉清转过头来愣了一愣,不知前辈怎么突然也要与自己下棋,不过这种事以往也是常有,萧婉清便也点头应下了。
时千秋挥了挥手,一旁的侍者便将六博棋盘取了上来。
“不押注,随便玩玩。”时千秋边摆着棋边道。
萧婉清看了眼那张棋盘,心里生出了些旁的想法,正好她这回出门也带了些许银钱在身上,于是伸手就押了几张银票上来:“一赔三吧。”
……
过几轮后。
“时运不济啊,小婉清,你已经连输了我五把了。”时千秋摇着他那只雪骨扇,手中握着大小姐刚输掉的十几张银票,佯装诧异地道。
他岂能不知萧婉清是故意输掉这局的,他还要感谢这位财大气粗的相府千金为自己,还有这些京城的百姓送来这么多的有用的粮票了。
萧婉清也满不在意,除去那些想法,她确实也有心心不在焉,暗自沉思着什么。
时千秋看着她的样子,遂而放下了那十几张银票,含笑问道:“怎么,是有什么心事吗?”
萧婉清才抬了抬眼眸,蓦然又显得心事重重地样子边轻缓了口气,无比迟钝地开了口道:“前辈,婉清心下确实有一件事,想求前辈解惑。”
时千秋早已料到,那风月公子了然一笑,收扇道:“但说无妨。”
萧婉清蓦然正了正色,背也挺直了一些,她低头望向那宏伟壮观的穷极赌场,清冷的眸中含着淡淡的晦涩的爱恋。
“前辈,若有一人,我见她时便会心生欢喜,不见时,却又思之如狂,她在我便心安,不在,便心如火炙,可她亦不是我旁的亲人,我却想要无时无刻都和她在一起,又惟愿从今往后,也一直都是如此……”
说到这,萧婉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对面坐着的怡然风月笑的时千秋:“前辈,我会是,像书上说的那样……心悦于她吗?”
时千秋听罢,抚扇而笑,柳眉深深,却无关风月,心里暗暗想着这姑娘总算肯说了:“书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但倘若这想法是你由心而发的,那你想是,便就是了。”
萧婉清怔了一下,瞳仁轻颤,哽而声哑:“可前辈,倘若此人……与我本源相通,性别相仿呢?如此生出的情谊也是真实的么?”
时千秋听完一笑,道:“小婉清,你可知‘情’之一字,从何而来?天地万物皆可生‘情’,草木有情,山水有情,飞鸟走兽亦有情,而有些‘情’,看不见,摸不着,即使你不愿相信,它也依然会随着事物的本源而存在,所以,其实一切都得看你自己。”
“可是前辈……”
时千秋晓得她还想说什么,便只轻挥手打断了她:“世上有些事,本就无解,是世人眼光各不相同,才有了世间流传的一套评判标准,占多数者便有了先机,你无法随波逐流,恰恰只能证明你与多数人不同,但无论如何,你既生则无愧天地,便无愧于心,无愧于心,则无愧于世间规则,既然天地规则束缚不了你,那你做什么,怎么做?便都只由你决定,你当且记,凡尘诸事若无扰者,皆莫烦忧,遵从本心即可。”
时千秋说完,只看见萧婉清微微低了些头,沉默良久,她心中岁还有许多困惑,但听前辈这么一说,便又觉得凡尘诸事皆不过如此,前辈的意思是她想要什么,只管去做便好了,若失败了也无须烦忧,可她不想失败,也不相信自己会失败,因为她总觉得自己在乎的人,也是同样在乎着自己的。
随后见其眸间略有清亮,似是得见光来,云开雾散,万象新生。
时千秋笑笑,便才又问那姑娘道:“你有答案了吗?”
半晌,姑娘抿唇一笑,心中也愈发明朗,她抬起头来,笑应一声“是”,自此之后,便再无牵绊。
“多谢前辈。”
时千秋笑笑,也知道她是想明白了,随后他拿着那柄雪骨扇敲了敲六博棋的棋盘:“还要继续吗?”
萧婉清收回手,敛袖又覆了棋,低眸含笑有泪,道:“不了前辈,婉清今日气运不佳,就不再作陪了,我想下去看看她。”
时千秋笑叹一声,数着手里的那十几张银票道:“那这些钱,我就先替全城百姓,谢过萧小姐了。”
萧婉清浅笑颔首:“前辈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