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中的碗递回给周颐,视线仍旧停留在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上,仿佛它们能带走她心中的寒意。
周颐接过碗,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娘娘,您又是何苦呢?万岁爷那日不过是气头上罢了。他是九五之尊,哪能容得下旁人质疑?您身子不好,又刚失了孩子,心绪不宁也是情理之中。奴婢瞧着,万岁爷这些日子虽没来,但也没去旁人的宫里。他还是惦记着您的。”
闻言,宜含唇角微微颤动,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周颐那张布满关切的脸上。
宫中这几年,她最信任的便是这位姑姑,从进宫那日起,周颐就如母亲般照料她。
可如今,连周颐的话都让她觉得空洞无力。
“惦记?”
宜含苦笑一声,“姑姑,你不必安慰我了。我出身寒微,蒙万岁爷抬举,才封了贵妃。可这贵妃又算什么?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听了这话,周颐却是面色一变,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宜含。
自家娘娘这是丧失了斗志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了宜含那双冰凉的手,感受到手中寒冷,她鼻子一酸:“娘娘,您可别这么说啊!您如今是贵妃,一人之下而已。但凡男人,总有气头上的时候,更何况是万岁爷了。等这阵子的事儿一了,他早晚会想起您的好。奴婢求您了,千万别再钻牛角尖,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宜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望着周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忆起进宫之初的种种。
初见姬阆时,他那么温文尔雅,对她也是百般温柔。可如今,一切都变了。自己的孩子没了,真相也不明不白。
“姑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宜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带着无尽的苦涩,“可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算了!不甘心我的孩儿就这样平白地没了!”
话音未落,宜含早已泪如雨下。
她想到了杨彩兰的死,想到了那些宫人的暴毙,想到了姬阆的那一巴掌!
宜含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她的指甲紧紧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她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里面满是委屈、愤怒与绝望。
“姑姑……我的孩儿,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这么没了!”
宜含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梦见他了,小小的身子,哭着要娘亲抱……可我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周颐闻言,心如刀绞。
她何尝不知自家娘娘的苦楚?只是这件事,旁人说再多,总归是要靠自个儿想通的。
“娘娘,您先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奴婢心疼啊!”
周颐赶紧抽出手帕,为宜含拭泪,声音发颤,“奴婢知道您不甘心,可宫里的事,哪能凭一己之力翻天?沈督主结案,是万岁爷点了头的,您还年轻,来日方长,何苦为这事搭上前途。”
宜含已经明白,能够让姬阆主动暂停调查这件事,必然是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或是是东厂已经挖到了更深的隐秘,而姬阆不愿意公之于众。
除了万皇后,她再想不到会有其他人了。
“万岁爷这一巴掌,倒是打醒了我。这后宫,根本没有真相可言……”
宜含眼神空洞,仇恨的火苗在她心底燃烧起来。
“娘娘!”
周颐有些担心地看着宜含。
“姑姑,你说的对,我不该作践自个儿身子。亲者痛,仇者快。就算是为了报仇,我也要好好养好身子,以待来日!”
宜含的话音落地,顿时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周颐望着自家娘娘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如今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心底不由一寒。
她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妃嫔因一念之差而万劫不复。
可宜含不同,她从浣纱女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纵使是姬阆宠幸使然,但她本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如今,这仇恨一旦点燃,只怕会烧得更旺。
“娘娘,您……您这是……”
周颐声音颤抖着,握住宜含的手更紧了些,“宫里耳目众多,您如今何苦去想这些?万岁爷的心思,或许,他日会还您一个公道也未可知。”
宜含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笑意如寒冬般刺骨,让周颐不由后退半步。
“公道?”
宜含抬眸看着周颐,声音古井无波:“姑姑,你我都清楚,宫里的公道,从来不是求来的,而是争来的!万岁爷要护着她,不愿深查,我自然会如他所愿,从此在人前做个乖顺的贵妃。但这仇,我不会忘记的……”
闻言,周颐脸色煞白。
她知道宜含口中的“她”,正是万皇后。
宜含抬头,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她要慢慢来,像织网般,一丝一缕地将真相挖出,然后将坤宁宫的那位彻底拉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