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姑姑甩了甩帕子,转身离去,口中还喃喃:“这丫头,当真是傻了……”
李玉娘抹了抹眼角的泪,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向茶膳间走去。
坤宁宫的廊道幽长,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心中的阴霾。
秋荷端着药碗与她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李玉娘的心头微微一颤。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突然想起了自己尴尬的身份,只得生生咽下话语,继续前行。
茶膳间内此时很是热闹,几个宫女正忙碌着熬制汤药。见李玉娘进来,其中一个名为翠儿的宫女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哟,这不是咱们的李娘娘吗?今儿怎么舍得来这儿了?”
李玉娘咬唇不语,默默卷起袖子,走到灶台边帮忙添柴。
她的手因寒冷而有些僵硬,动作也慢了半拍。
见此,翠儿更是阴阳怪气:“哎唷,果然是当了娘娘了!跟咱们这些奴婢就是不一样,连手脚都不利索。既如此,还不如回屋子歇着去,万一磕着碰着了,坤宁宫可没人心疼。”
闻言,其他宫女顿时低声窃笑起来。
李玉娘的脸色煞白,她知道这些日子坤宁宫上下对她多有不满。那一夜的恩宠如昙花一现,不仅没给她带来荣华,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万皇后还在病中,她们这些下人本就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迁怒。现下她成了那根刺眼的钉子,谁都想要去踩上一脚。
“够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正是秋荷。
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将药碗搁在案上,瞪了翠儿一眼:“皇后娘娘的药还没熬好,你们倒有闲工夫嚼舌根?仔细孙姑姑知道,掌嘴你的嘴!”
翠儿冷哼了一声,她撇了撇嘴,露出很不服气的样子。然而她也不再多言,转身去忙别的了。
秋荷拉着李玉娘到没人的角落,低声道:“玉娘,你别理她们。皇后娘娘现下都自顾不暇了,不会留意这些小事。你只要小心些,咱们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李玉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握住秋荷的手,声音哽咽:“秋荷,我……我……那夜的事,本是我无心之失,可现下我成了什么?坤宁宫的罪人吗?人人喊打的贱婢……万岁爷,他怕是早已忘了我的模样。”
似乎是说到了伤心处,她竟然干呕了几下。
李玉娘顺了顺胸膛,平复了一下,她瞥了眼秋荷,见她没有什么异样,目光旋即又来到远处那几个忙碌的宫人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秋荷叹了口气,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她们这些宫女的命,本就如浮萍,随波逐流。前些日子因殿内却人手,她被传召进殿里去侍奉万皇后,听见她在梦中喃喃自语,似是梦呓般重复着“眼瞎啊”、“后悔啊”之类的话。
那位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都已心死如灰,她们这些下人,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离去时,李玉娘看着秋荷,她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将心底的秘密托盘相告。
永和宫中,宜含正伏案批阅宫务册子,六尚局的女官侍立在侧,以便随时答话。
自暂掌六宫以来,宜含每日忙碌不休,从俸银发放,再到宫人调配,无一不需她过目。
她表面上看着风光,实则已经如坐针毡。以贞妃和贤妃为首的高位嫔妃虽然从未公然作对,却暗中动作频频。
昨日景仁宫就报了几个低阶嫔妃的病事,贤妃就亲自去探望,分明是在拉拢人心。
待处理完今日的宫务,六尚女官鱼贯而出,永和宫再次恢复平静。
宜含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姑姑,昌庆宫那边可有消息?”
周颐递上一盏茶后,才缓缓开口:“自从德嫔禁足以来,每日都是哭哭啼啼的。听说她整日大吼大叫,一昧地说是皇后害了她,万岁爷那里很是不满。”
宜含闻言,心头微沉。
德嫔这样子,怕是走了肃妃的老路了。
不过让她忧心的却还是坤宁宫的动静,万皇后病了也快三个月了,外朝的奏折虽被姬阆压下,却依旧风声鹤唳。
她现在这个位置,本就树大招风,若万皇后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岂不是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
“娘娘,贤妃又来了。”
守门的宫女低声禀报。
宜含与周颐相视一眼,透出一抹无奈,她叹了口气,挥手道:“让她进来吧。”
贤妃入殿时,面上带着惯有的笑容,福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这些日子掌管宫务辛苦了,我特意带了些江南进贡的贡茶,来给娘娘解乏。”
宜含起身相迎,嗔道:“贤妃姐姐见外了,你我都是一样的人,还说什么娘娘不娘娘的,姐姐依旧唤我妹妹罢。来,姐姐快坐。”
贤妃面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那姐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落座后,贤妃开门见山:“甄妹妹,听说外朝那些老臣又在上书了?他们一口咬定宋美人小产一事是皇后娘娘无能。万岁爷虽然暂时压住了,可我瞧着却是前朝怕是不会轻易揭过。妹妹管着宫务,可有听说些什么?”
宜含心知贤妃是来试探的,她笑了笑:“姐姐消息灵通,我倒是不如姐姐。万岁爷的心思,谁能猜透?咱们只管好自家宫中的事也就是了。”
贤妃的笑容僵了僵,她本想从宜含口中套出些风声,谁知宜含滴水不漏。
她转而道:“妹妹说的是,只是……德嫔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宋美人至今还卧床不起。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去坤宁宫探望探望皇后娘娘,也好安抚人心。”
宜含的眸子微微眯起,她知贤妃没打什么好主意。万皇后和她们不对付,她们这样此时去坤宁宫难免不会被误以为是耀武扬威,万皇后本就病中,难保不会被气出个什么好歹。
到时,加上外朝再一闹,后位之争,只怕会更乱。
“贤妃姐姐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皇后娘娘染疾,需静养,不宜见客。万岁爷也下了旨意,不许打扰。你我还是莫要自作主张的好。”
宜含的声音虽然格外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已经颇具上位者的威严。
贤妃心头一堵,却不敢发作,只得强颜欢笑:“甄妹妹考虑周全,是姐姐唐突了。那我就不扰妹妹的清静了,先行告辞。”
贤妃离去后,周颐冷哼一声:“贤妃不安好心!她这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宜含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是啊,我虽然恨极了她,可眼下她却是不能出什么乱子!否则,我岂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姑姑,你去打点一番,盯紧些,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坤宁宫。万岁爷虽然护着皇后,可人心浮动,谁知会出什么幺蛾子。”
周颐应了一声,缓步退了下去。
……